你告诉我,我们谁配得上她?!

  Z省,军区总医院。
  特护病房设在走廊尽头,三步一岗。
  厚重的隔音门将外界的喧嚣、粉丝的哀嚎与媒体的长枪短炮,尽数挡在铜墙铁壁之外。
  病房内。
  “滚开!别碰我!”
  伴随着一声嘶吼,病床上的谭司谦猛地挣起半个身子。他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管,带血的针头甩飞,血珠溅在雪白的床单上。
  他浑身缠满绷带,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被高高吊起。
  几个军医和护士满头大汗地试图按住他:“谭先生,您多处骨折,内脏受损,绝对不能乱动!”
  “放开我!我要去找她!她还在林子里等我!”
  谭司谦像一头发狂的困兽,不知疼痛地挣扎。他脑子里全是昏迷前黎春滚烫的体温和干裂的唇,只要一闭眼,就是吞噬一切的大火。
  突然,一道高大的人影猛地冲上前。
  谭家洛一把揪住谭司谦的病号服领口,将他狠狠掼回床榻上。
  “你他妈闹够了没有?!”
  十八岁的少年双眼熬得通红,眼底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少年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悲痛而发着抖:
  “那火整整烧了一夜。姐姐为了护着你,把命都搭进去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替你挡灾,你现在要死要活给谁看?!你这么深情,一开始为什么不离她远点,自己安静点去死?!”
  “谭司谦僵住了。那双曾风光无限的含情目,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眼泪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滚落,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溢出濒死的呜咽:“是我……是我害了她……”
  谭家洛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极力压抑着那股要将他撕裂的痛楚。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谭屹走了进来。
  藏青色的夹克沾着未净的烟灰,手上包着纱布。他面色沉静如水。可若细看,那张温润的脸庞此刻透着一种毫无生机的死气。
  走在他身侧的,是刚从机场赶来的谭征。
  谭征没穿平时那些一丝不苟的高定西装,他的脸色比谭屹好不到哪去,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周身那股低气压,冻得病房内低了两度。
  “谭书记。”医护人员恭敬招呼。
  “出去吧。”谭屹开口。
  军医们如蒙大赦,迅速退出病房。
  聂军跟在最后,反手关上门。离开前,他习惯性地用仪器仔细扫描了窃听装置。
  谭屹的目光落在谭家洛身上,声音没有起伏:“家洛,你先出去。”
  谭家洛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盯着自己的大哥。
  “我不走。”
  少年咬牙切齿,“你们把她当成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管家!谁都没有保护好她!现在,你们还要把我排斥在外?!”
  “家洛,听话。”谭征冷声呵斥,眉头紧锁。
  “我说了我不走!我要知道,姐姐到底怎么样了!”
  谭屹静静地看着幼弟眼底那股几近疯魔的执拗,沉默了两秒。
  “留下吧。”
  病房内。
  病房里,四个男人,消毒水的气味,凝滞的空气。
  “搜救结果呢?!”谭司谦盯着谭屹,像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谭屹的双眼眸像是一口干涸的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现场……找到了一点高度炭化的人体组织。”
  谭家洛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野兽濒死般的悲鸣。
  谭征站在原地,手指捏着那台平板。屏幕上,代表着黎春微型信标的信号追踪界面,依然是一片绝望的空白。
  他像是突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啪——”平板掉在地上,屏幕碎裂,他也没去捡。
  “我不信!她没死!她怎么可能会死!”
  谭司谦疯了一样去扯身上的石膏绷带,“我要去现场!我要亲自去找她!”
  “你去了有什么用?!”
  谭征跨前一步,一把按住谭司谦的肩膀,声音冷得像冰:“让媒体拍你痛不欲生吗?谭司谦,你清醒一点!”
  “你放开我!谭征,你这个冷血的怪物!你从小就对她不好!你懂什么?”
  谭司谦像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我和黎春是真心相爱的!她亲口对我说过爱我!为了她,我可以连命都不要,我可以退圈,可以放弃一切!你这个满脑子只有利益和算计的机器,你根本不懂!”
  谭征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冷笑出声,那笑声里却透着比哭还惨烈的悲怆。
  “谭司谦,你以为你是谁?”
  谭征反手揪住谭司谦的衣领,将他从病床上半提起来:“你就是个废物!商场大屏砸下来,是她用命替你挡!你要来西北,是她调了谭家的安保,寸步不离地护着你!你被人设计,她被所有人网爆!你的马惊了,她单枪匹马去救你!你的退圈算什么?!”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嗡嗡嗡——”
  谭征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屏幕上,闪烁着“沉淑仪”的名字。
  谭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的血腥味,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阿征……”
  电话那头,沉淑仪的哭声撕心裂肺地传了出来,“怎么会这样……春春怎么会出事……”
  “妈……”谭征声音发哑。
  “我早就和她定好了的啊……”沉淑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明明答应过我的……在国内和司谦登记办婚礼,然后去拉斯维加斯和你注册……我连婚纱的设计师都联系好了……我的春春啊,你们两个,怎么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好!”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核弹,在病房内轰然炸响。
  谭司谦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谭征。
  “你……和她也——?”谭司谦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她唯一的归宿。
  谭征没有否认。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和同样被击碎的独占欲。
  角落里,谭家洛停止了干嚎。他呆呆地跌坐在地上,那双乌黑的眸子彻底失去了焦距。原来,姐姐的过去有大哥,未来有二哥,有三哥……却唯独,没有他。他连被她纳入那荒谬的“共享”里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个……被她保护着、却从未被她真正需要过的人。
  而一直沉默地站在窗前的谭屹。在听到“妻子”、“登记”这几个字眼时,他那只背在身后的手,不可遏制地痉挛起来。
  他不仅是个早已出局的旁观者,他甚至连以爱人之名去为她流泪的资格,都被一张名为“已婚”的薄纸,剥夺得干干净净。
  他当年为了保她的命,将她推开,以为那是生路;可她却走向了他们,最终依旧踏入了死局。
  谭征好不容易安慰了沉淑怡。电话挂断,沉默了片刻,他开口:
  “还有个人,你们都不知道……那个卢凌霄,他为了黎春,放弃了公爵之位,放弃了家族荫蔽,在酒店为了给她挡刀,失踪后生死未卜!”
  “他母亲联系过我。说黎春拒绝了在伦敦做公爵夫人的机会。她说,她有必须回来做的事。”
  谭征眼中有着水光:“你知道她回来做什么吗?她预判了我的手术,拔除了谭氏的隐患;她为了护着你这个自大的蠢货,一次次被逼入绝境!她给家洛安排了二十四小时的安保,没让他知道。”
  “陈家、宋家、霍家、叶家……金字塔尖的那些男人,全在等着她点头!她大可以去过最风光、最安稳的日子!可她非要留下来,给我们当靶子!把命……都丢了。”
  谭征眼中的水光,终于撑不住簌簌落下:“谭司谦,你告诉我——我们谁配得上她?!”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谭司谦靠在床头,脸上那股疯劲儿一点一点碎掉,碎成了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他们以为自己是施舍者——用权势,用金钱,用那些自以为滚烫的爱意,居高临下地施舍给她。
  可从头到尾,是她在救他们。是她流干了所有,然后悄无声息地燃尽在那片火里。
  什么都没剩下。
  窗边,谭屹慢慢转过身。
  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像一面镜子,正在碎裂。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让谭家洛猛地抬起头。
  呵…呵呵…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笑声——不像悲伤,不像愤怒,更像一个人在终于听懂了某个代价惨重的笑话之后,发出的最后一点声音。
  谭征停住了。
  谭司谦忘记了哭。
  谭家洛慢慢从地上直起身,定定地看着大哥。他见过谭屹各种样子,见过他在最艰难的场合依然端着那副岿然不动的样子——但他从没见过他这样。
  谭屹笑着,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坠进一个没有底的地方。
  那一刻,谭家洛突然有些背后发凉。
  就在这时。
  林深敲门。
  这位向来沉稳的省委一秘,此刻满头大汗。
  “书记!”
  林深大口喘着气:“法医的加急DNA鉴定报告……出来了!”
  四道目光,同时钉在了林深手中的文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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