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文麟语焉温和,伸手将荣国公托起。
  “荣国公言重了。张府尹近来身染微恙,多日告病在家,无法理事,孤不过是受京兆府所托,将杨宣一案的实情据实向父皇奏报,替张府尹转达京兆府的查勘结果罢了。”
  “至于案犯如何审理、依律该当何罪,此乃京兆府职责所在,自有朝廷法度公断。孤身为储君,更不敢僭越干涉有司办案。国公爷若有陈情,待张府尹病愈回衙,依法呈递便是。”
  荣国公呼吸微微一滞,眼见太子丝毫不给台阶,荣国公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额角青筋微现。终是再度僵硬地拱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老臣,告退。”
  且不说这厢荣国公如何使计救子,那日被文麟说了后,初拾确实留个了心眼。
  今日衙门事务清闲,初拾索性差人往公主府递了口信。午后日头正好,韩修远便如约登门。
  “初拾兄,找我是有什么事?”
  初拾起身相迎,开门见山道:“你该知晓,我已将杨宣扣在京兆府了吧?”
  “这事早传遍蓟京城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我怎会不知?”
  初拾微微颔首,话锋一转:“上回到荣国公府祝寿也看到了你,你父亲既与荣国府有这般渊源,那我处置杨宣,是否会让你为难?”
  韩修远瞬间恍然大悟,摆了摆手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你尽管放心。我父亲早年虽曾寄居荣国公府,可说起来关系并不亲近。彼时我父亲尚无半点功名,不过是个落魄远亲,荣国府虽肯收留施舍,却也只剩几分体面情分,从未有过真心关照。”
  “后来我父亲立功,为陛下嘉奖,也替荣国府谋取了不少实打实的好处,昔日那点收留之恩,早便还清了。”
  “此事本就是杨宣仗势作恶,理应由他承担后果,咱们一码归一码。难不成我还会因这点远亲关系,来求你私下徇情?”
  听到这话,初拾心头的顾虑才消散。
  “比起这事——”
  韩修远忽然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眼底翻涌着兴奋的光:“关于咱们之前说的是,我倒有个主意。”
  初拾眸光一动,下意识左右扫了一眼堂外,将他引入内里。
  “你说。”
  韩修远脸上立刻露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眉飞色舞地凑近:“我觉得,咱们第一步得先把跟着你的人揪出来。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
  “几位官爷用饭呐?快请进,里边儿雅座清净!”
  店小二殷勤地将一行人引进门。
  王虎把自己的佩刀横放在桌上,等初拾在主位坐下,这才落座:“大人,您先点。”
  初拾没什么忌口,便点了一道自己常吃的红烧鲫鱼,又加了盘辣子鸡,随后道:“你们看着点吧,不必拘束。”
  长官发了话,其余人便也不再客气,七嘴八舌添了几个硬菜。
  待酒菜上齐,众人便敞开了吃喝。
  初拾一面听着桌上这群汉子天南海北地胡吹,一面慢条斯理地啃着鸡骨头。席间喧闹,他忽然放下筷子,开口道:
  “等会儿吃完了,你们先回衙门。我还有些旁的事,晚些再回去。”
  众人正吃得高兴,闻言自然没有异议,纷纷应道:“好嘞,大人您忙!”
  饭毕,众人抹嘴起身,三三两两地往衙门方向去了。初拾立在店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转过街角,这才收回目光,转身,独自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妇人尖锐的呼喊:“抓贼啊!我的荷包!”
  只见一个男人手里攥着一个绣花钱袋,埋头从人群中窜出,慌不择路地拐进了旁边的窄巷。
  初拾眼神一凛,立刻拔腿追了上去。
  巷弄狭窄曲折,晾晒的衣物、堆放的杂物让追击变得困难,他既要追赶,又怕撞倒行人,一时竟被那贼人拉开几步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梭追逐。
  渐渐的,眼前豁然开朗。狭窄的巷道尽头,竟是一片难得的空旷地,四周只有些断壁残垣和荒草,视野毫无遮挡。唯一显眼的建筑,是不远处那座早已废弃的旧望楼。
  ——
  韩修远:“我知道一个好地方,那原本是旧城墙,后来城墙拆了,只有一座望楼还在,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你把跟踪你的人引到那儿……我事先安排一个眼力好的人守在望楼里头,届时眺望四周,就能发现跟踪你的人。”
  ——
  “站住!”
  初拾骤然发力猛冲几步,一把攥住那贼人的后衣领,顺势一拽。那贼人脚下踉跄,险些扑倒在地。初拾毫不客气,另一只手迅如闪电地探出,精准地将他紧攥的荷包夺了回来。
  “官、官爷!冤枉啊!这……这是我自己的荷包!”
  “你自己的?”
  “那你倒是说说,这荷包里面都有什么?”
  贼人顿时语塞,支吾着说不出个所以然。
  “还嘴硬!”初拾手上加力,将他彻底按稳:“走,跟我回衙门!”
  说罢,压着人离开。
  他预估自己在此地逗留了半盏茶时间,要找人也够了,留得太久,容易引起怀疑。
  回到府衙,他将人交给当值的捕快,扔进了牢房里头。按照韩修远的打算,为了让这出抓贼戏码更逼真,也为了避免日后有人详查起疑,这小偷得真在牢里关上几日。当然,韩修远早已付足了“酬劳”,双方银货两讫。
  处理完这些,初拾回到自己办公的廨房。
  不多时,一个杂役走进,将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条塞进初拾手中,初拾走到窗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墨迹未干的小字:
  “遂,君无忧。”
  初拾将纸笺凑近烛火,焰舌温柔舔舐,迅速吞噬了墨迹与所有痕迹。
  然而,这消息带来的些许宽慰,并未持续多久。
  次日午后,韩修远便步履匆促地寻到了京兆府,脸上满是沮丧。
  “对不住,初拾兄。我本想顺藤摸瓜,摸出他们日常行踪。可那两人着实警觉,又对京城街巷了如指掌,几个转折便入了市井人潮……我的人,跟丢了。”
  初拾闻言,沉默了片刻,只道:
  “不必自责。太子麾下,岂有庸手,那两人必是精于隐匿与反追踪的好手,跟丢也在情理之中。”
  韩修远却仍眉头紧锁,那份挫败感挥之不去。他抬眼看向初拾,目光灼灼,带着不甘:
  “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不……我们再试一次?”
  “这次我让我的人设法制造机会接近,只要能将一种特制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沾到他们发间,只要他们不立即洁发,三日之日,粉末附着,我的人就能跟踪到他。”
  初拾略一思索,摇头否决:“太过行险。既是高手,对近身异动必然敏感。你的人贸然靠近,只会打草惊蛇。此事若被他们察觉上报太子,轻则更换人手,重则……你我暗中往来之事,怕要暴露。”
  韩修远听罢,肩膀微微一垮,也知此法不妥。
  “不过——”初拾话锋微转:“你所说的追踪粉,是何物?”
  韩修远闻言,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瓷瓶,递了过去。
  “便是此物。”
  “取南方密林深处一种奇草秘制而成,色味极淡,沾附发丝后常人绝难察觉。追踪时,需依赖一种与之伴生的特训飞虫感知气息。”
  他脸上浮现一丝肉痛之色:“此物最难得的,其实并非药粉,而是那飞虫。极难养活,百只难存其一,即便侥幸养活了,寿数也短,往往不到半年便死。有时费尽周折从南疆运来,精心养上半年,未及派上用场,虫便死了。”
  初拾看着他一脸苦瓜的表情,不由笑道:“那确实很珍贵了。”
  既这般珍贵难得,又涉南疆秘术,实在不像一个生于安乐、长于锦绣的公府小爷该知晓、更该拥有的东西。
  这念头在初拾脑中一闪而过,快如电光。他面色未改,只将那点疑虑轻轻按下。
  他们二人虽有合作,却远未到至交的程度,他人私密,不必深究。
  他将瓷瓶收入袖中,道:“我记下了。若有机缘用上,再与你通气。”
  “那便好。时辰不早,我先回了。”韩修远起身告辞。
  “小公爷慢走。”
  送走韩修远,初拾独坐片刻,取出袖中瓷瓶,在掌中掂了掂那微沉的分量,这才仔细收入怀中暗袋。
  之后几日,初拾照常外出办案。待他回衙,却听得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杨宣已被荣国公府设法接回,而那告状的老汉,也撤了诉状。
  想来是重金安抚,威逼并施。
  初拾心下明了,荣国公府为求息事宁人,出手必不会吝啬,此后也未必再敢明着寻老汉家的晦气。若老汉不肯撤诉,反而是真与之结下死仇,对老汉一家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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