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翌日早晨,夏鲤依旧未见“李见微”身影,早上已经放好早餐,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他的字歪七扭八,难看程度堪比放了一个暑假没有写过字临近开学狂补作业的高中生。
“我有点事儿,晚上才可能回来,你不用太担心我哦,我肯定活蹦乱跳的回来。我嘱托了孙鲁给你送饭,还有药,记得喝,含着糖会舒服点。要是太想我,等我回来可以亲一下我~”
“……”夏鲤把纸条放下,又觉得有点惹眼,随便找了本书压着。
用完早饭,外头难得天晴了会,她甫一推门而出,阳光就温柔地罩在身上。
黄泉的人估摸着有十几位,均披灰鼠色披风,腰间挂剑。他们看上去也不是久留在此,屋子应是租上这些天。
她刚出去走上几步,眼睛刚扫到一位黄泉的女弟子正在练剑,那女弟子看了她一眼默默后退几步,假装什么也没有注意到,继续自己的动作。
……李见微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被孤立了?
或者是自己太吓人了?
…她这些天没有出门,主要是担心碰上净业寺的人,她不是很想对他们动手。现在既然马上就要离开,那便出去走走,看看岫水,权当散心。
可一走到门口,还没踏过门槛,后面就有人叫住她。
“李姑娘,你还是不要出去了。”
“为何。”
她回头看叫住她的男孩,年龄不大约十七八岁,看上去是负责巡逻的,他闻言愣了一下,求救似的看向练剑的女弟子,那女弟子走过来抱拳道:“最近两日我们有事,现在外面盯得严,姑娘还是不要随意出去,我们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
夏鲤点头表示理解。
那两位黄泉弟子目送她回屋,最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轻声道。
“她应该看不出什么吧。她的眼睛怎么跟少主一模一样…好吓人呀。”
“不知道看不看得出来…眼睛确实很像,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少主为什么要我们陪他演戏啊,”男孩摸摸脑袋,“不是道侣吗,为什么还要易容,难道!少主在拐骗——”
拐骗无知少女?
不对,那位看上去好像比少主还大欸。
“别说话了。少主自有他的安排。”
…
中午的时候孙鲁又来送饭和药,夏鲤问李见微去哪了。孙鲁笑而不语,只说姑娘快些喝药吧。
…夏鲤不习惯别人看着她喝药,等到孙鲁出去她才端起药闷掉。依旧苦得喉咙疼,含着糖也好不到哪去。
说实话,有点怀念生病只需要打点滴的二十一世纪。就算冲药,也没有这么苦。但是让她回去,那还是…算了吧。
午饭是岫水特色菜,味道不错。李见微倒是有心了,他虽说了无数遍喜欢她这样的话。但夏鲤一句都不想相信。
…看书吧。
她翻开那本已经翻过无数遍的册子。
谢无酒,剑圣,天榜有名,随身宝剑名女儿红。行踪飘忽,近一年没有消息,小道消息说两个月前出现在西方小国,现在很可能在药王谷。
名单上除了他,还剩下一个人。在京城,是个大官,甚至也可以说得上权倾朝野。
但夏鲤一个都不会放过。
可是只靠着一本册子,真的能找到真相吗。徐百道不告诉他沉知节也不告诉她。所有人都要瞒着她。
…娘,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夏鲤也听说过一些关于李因的事情,很多人提到这个名字总是带着遗憾。
剑道第一人,年纪轻轻就不在了,怎么叫人不惋惜?
她很想念父母,想念无需考虑其他的生活,可是她的成长注定了要她克服无数个需要他们的瞬间。
她合上册子,看向窗外。
竟然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一个下午,十月天黑的早,现在太阳一落山,天色迅速暗了下去,连个过渡都没有。
夜晚,雨又开始下了。真是让人始料不及的天气,还待在这里的黄泉子弟手忙脚乱地收衣服,嘴里抱怨这个天气。
黄泉倒是不少新生血液,新兴的组织生命力也旺盛,短短三四年就壮大到其他门派组织十几年都没有做到的程度。
…那一晚,夏鲤很晚睡,也没有等到李见微回来。
天还未亮,雨已经落了许久。不知谁家养的鸡鸣叫了一声,夏鲤便牵着马绳往外走,这次没有人拦着她。
……
净业寺的钟声被雨幕吞没,山门前的石阶被冲得发亮。大殿前,火把在雨里摇晃,将那些披着披风的身影拉得忽远忽近,犹如从黄泉路上的幽魂。
最前头,站在一位戴着鬼面具的少年。
赤红的披风被雨水浸湿,垂在肩上如染污血。他摘了面具,露出那张年轻俊美的脸,漆黑的眸子毫无色彩,死寂一般。
他身后,黄泉弟子一字排开鸦雀无声。
路旁已经倒下许多穿着僧袍的僧人,地上的雨水哗哗而流,汇成清泉。而他们面前是紧闭着大门的殿堂。
门后站着不少僧人和小沙弥,他们个个面色苍白,有人发抖,有人在念经。
“师父…”一个小沙弥从窗缝往外瞧了一眼,吓得缩回来。“外头、外头好多人…”
住持明觉没有回应。
雨水太大,几乎要淹没一切,但夏屿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明觉大师,晚辈不想惊扰佛门净地,所以方才一直在等,等雨小一些,风停一会。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好好跟大师说说话。”
他抬起头,雨水从他的眉骨划过。
“可是这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冷,晚辈的衣裳都湿透了,再等下怕是要着凉。所以——”他往前走一步,身后的黄泉弟子也跟着往前踏一步。
“烦请大师开门。”
大门纹丝不动。
夏屿也不急,就那么站着,任凭雨水浇灌。他身后的火把在雨里滋滋作响,有的人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但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人出声。
他们像是一群蛰伏的野兽,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猎物出现破绽。
……
………
一炷香过去了。
雨势小了些,但衣服也完全湿透了。夏屿忽然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袖口,叹了口气。
…再这样下去,姐姐等不及了怎么办?
“明觉大师,我这个人其实没有什么耐心。”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等了这么久,已经是我这辈子最有耐心的一次了。您若是再不开门,晚辈就只能——”
话音未落,大门打开了。
明觉大师站在门内,一身灰色僧袍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金碧辉煌的大殿,殿内的烛火被风压得很低,摇摇欲灭。
身后不少僧人对他怒目相向,小沙弥又怕又恨。
“施主深夜带人围堵佛寺,意欲何为。”
夏屿看着明觉,弯了弯嘴唇,露出一个没有什么温度的笑容,黑眸幽暗如漫长无垠的夜。
“晚辈要的东西,大师心里清楚。”
夏屿往前走,雨水从他的披风下缘滴落,在身后拖出长长的水痕。
他一步又一步走上台阶。
黄泉弟子跟在他身后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明觉没有后退亦没有让路,他看着夏屿的脸恍惚了一阵才开口。
“……施主,那东西在净业寺供奉了一百余年,历代祖师以性命守护,从未落入外人之手。今日施主若是强取,老衲虽不才,但也会以命相搏。”
夏屿停下脚步,看着这位老人,想起幼时也是跟着母亲来过这里,抬起头看着高大的佛像,高大的僧人。
佛祖垂眸看他,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耳晕目眩,周身的所有声音都化作听不懂的呢喃。不知从佛像嘴里吐出,还是天外传来。
…其实他合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信神佛的人。
“大师误会了,晚辈不是来抢的。”
他走完最后几级台阶,站在明觉面前。
夏屿动了动,“晚辈是来求的。”
他说完这句话,跪了下来。
身后的黄泉弟子们愣住了,有人下意识往前一步却被他抬手制止。
夏屿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他抬起头,看着明觉,弯腰,双手交迭在身前,额头重重地叩在青石板上。
“晚辈无意冒犯,也未有伤人性命,此行我们也许有些唐突,但并非强盗。所以——请借净业寺的镇寺之宝一用。”
又是一叩。
………
未时已到,天空放晴,碧空如洗,犹可照人。岫水真是阴阳两面,无雨便是晴,无阳便是雨。
夏鲤站在城外官道旁的槐树下,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搭在腰间剑柄上。她长得漂亮,不少人侧目而视。但她看上去有威慑力,没甚么不长眼的人主动上前。
一个慈祥的老婆婆端了碗茶水送上前,“姑娘,见你在这等了快两个时辰,怕是口干舌燥,老婆子没什么能给你的,只能给你送碗茶水。”
夏鲤接过,喝了下去。
“多谢。”
“没啥事,就一碗水。我看你也是我孙女的年纪…哎…她嫁了人,就不怎么能回来了。”
两个人小聊一会,夏鲤看了看天色,望向城门的方向,又收回目光。
老婆婆问:“姑娘是等人?”
夏鲤点头:“嗯。不过也许等不到了。”
她对老婆婆露出一个笑,似乎在跟她说不用担心。“奶奶,我要走了,您注意身体。”
老婆婆有点热泪盈眶,连忙点头。
夏鲤最后一次望向城门,面无表情收回最后的目光,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大概不会来了。
要么他只是一时兴起,也许是被事情绊住,也许压根就是在骗她。
不过,她已经按约等他到了未时,那么已经仁至义尽。
她垂下眼睛,双腿轻夹马腹。
“驾——”
马儿刚迈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那个熟悉的、带点喘的声音。
“前——面——的——剑仙姐姐——要不要停一下!!”
夏鲤勒住缰绳,回头。
夏屿骑着一匹红棕色的马从城门方向奔来,他换了新的衣服,一袭布衣,围着的披肩差些被风飘了去,他抓住一角。头上的斗笠又被掀开,他两只手各抓住,最后狼狈地停在她面前几尺处。
额发撩得凌乱,黑眸闪亮如星。
“我来了!没有迟到吧?”
“…你怎么才来。”夏鲤说。
“什么叫才来!我好歹也是一路跑过来的,马腿都要跑断了呢!”他翻身跳下,差些被绊了个踉跄,堪堪站稳后又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摆。他牵着马儿走到她旁边,仰起头看她,脸上挂着一个灿烂的笑。
“你不会以为我不会来了吧?是不是现在看到我,还有点儿开心?”
夏鲤没回答,移开目光。
夏屿见状,笑得更开心了,翻身上马动作倒是利落。他围好披肩,朝她歪了歪头:“那我们走吧?”
夏鲤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换了身隐人眼目的衣服。”
“这可不,显得多有大侠的韵味啊。”夏屿看向前方,“走吧!剑仙姐姐,我们的江湖之旅第一站,就从西行青州开始吧!”
“……你能不能…”不要给她取这么多莫名其妙的称呼。
“什么?”夏屿一脸无害地看着她,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
“……算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