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边原不理他。
  邢舟说:“可怜啊,心烦都只能叠纸哄自己。”
  “说一整天了,你想刺谁的心?”边原扶着衣柜门转头看他,“你自虐是不是虐爽了?我就是你,你能说爽我就能听爽,你不是知道的吗?”
  邢舟噤声了,面上浮起一丝微妙的神情。
  边原指了指他:“你少说两句,也不至于洗床单。”
  终于耳根清净,邢舟恢复到原先在镜子中的状态。只可惜边原的心情没法恢复了,其实邢舟许多话都没说错,把他藏在心底的那点自怨自艾都讲了出来,那些话,即便不说出口,他们彼此也心知肚明。
  说出来,多少还算发泄,你一言我一语,那点阴私的情绪也就过去了。埋回心底,便平白多了几分暧昧。
  边原从前不觉得这叫暧昧,他和邢舟是同一个人,知道彼此的所思所想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做了这个溺水的梦之后,他总觉有什么心绪在悄然转变。
  洗完澡回到床上,他没再躺进邢舟怀里了。
  “躲那么远干什么?”邢舟在背后问。
  边原闭着眼睛:“明天要早起回学校,早点睡觉。”
  他说完就心知不妙,按照自己那倔驴脾气,估计下一秒就要缠上来恶心他。
  一双手从身后探过来,搂住他的腰,后背紧贴上温热的胸膛,边原浑身都发麻,皮肤相触的部位一片滚烫,他忽然害怕邢舟听见他的心跳声,也害怕听见邢舟的脉搏,用力挣了挣。
  邢舟死死扣住他挣脱的胳膊,手按住他的手腕,交叉叠在胸前,他手臂一横,生硬又蛮横地将人禁锢在怀里。
  边原还闭着眼睛,咬紧牙关骂道:“你真有病!”
  “睡觉!”邢舟颇为愉快。
  -
  半夜胡闹一通,第二天果真起晚了,和学校约好的谈话时间被迫推迟。
  边原匆匆赶到,一谈就是一上午。
  他都做好了被开除的准备,却出乎意料只得了留校察看的处分,导员暗示他后面几年好好表现,说不定这处分能消。
  边原不在意处不处分,学校给他安排的心理辅导老师坐在对面灌心灵鸡汤,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邢舟正在镜子里给他放电影看。
  临走时,导员透露了几句隐情,说是因为喊他室友来例行问话时,郑杨替他做了“担保”,边原其实不知道郑杨是谁,寝室里三个人他就认得寝室长杨峰,不过看导员那颇感欣慰的眼神,他还是没好意思询问。
  对康翔的处理结果还在商议,但无论如何,的确是边原先动的手,他得支付赔偿,再加上处理这几天的旷课情况,边原在院办忙活到下午才得空。
  从学院出来时,天上阴云密布,瞧着快要下雨了。秋初的雨还带着夏天的脾气,来得猛去得快,轰隆隆几阵闷雷,酝酿着一片泄洪似的暴雨。
  导员劝边原回宿舍沟通沟通感情,他起初没放心上,可从院办到校门的路上途径宿舍区,来都来了,他思索片刻,还是脚尖一转,向宿舍楼走去。
  时值放课时间,走廊内一派热闹,人来人往。
  宿舍里不知道谁在吃螺蛳粉,边原隔着门板就拧起眉头,手悬在门上不知道该不该敲。
  屋里脚步声忽起,不待边原退开,面前的门呼啦一声被拉开。
  门里的人似被他吓了一跳,爆发出一声国骂,胖子连退三步,咣当摔了个屁股墩。
  杨峰和郑杨投来震惊的目光,先看了看地上的胖子,又看向站在门口的边原。
  胖子怒道:“你站门口干什么!”
  郑杨也一下子起身,桌上的螺蛳粉晃荡着就快洒了,有些支吾:“你……”
  边原瞪着那碗螺蛳粉,欲言又止半晌,才说:“我还是走吧。”
  “边原!”
  杨峰喊住他,看了眼另二人,站起来道:“上回在后街,多谢你帮忙。”
  边原摇摇头,眼睛还落在螺蛳粉上。
  郑杨挪开些:“……你要吃?”
  边原露出嫌恶的表情。
  “你如果还没吃晚饭,我请你吧。”杨峰走过来,下意识扫了眼边原挂在背包上的镜子。
  镜子擦得一尘不染,可不知怎的,看着总觉得里头雾蒙蒙的。
  “不用。”边原侧了侧身,挡住他的视线,“上次的事解决好了?”
  杨峰点点头:“都解决了。”
  “那什么,之前咱们闹得不太愉快,没想到你会帮我们。”郑杨开口道,“欠你的,请你吃饭。”
  边原把目光移到郑杨身上,这人站得挺拔,个子那么高,也不知道那天怎么被打得屁滚尿流。他脸上一派英勇义气,仍有稚气未脱,瞧着还是像小孩子过家家,说的话却故作老成,边原看着有意思,难免生出些天然的宽容。
  他扯起嘴角,难得笑了一下:“不用。你也帮了我,谢谢。”
  第一次看他笑,面前三人都难掩惊讶,就连边原自己也惊了一跳。
  发自内心的,不自知的笑。
  边原知道邢舟也在笑。他下意识想去看镜子里的邢舟,看看他笑起来的样子,拿过镜子一瞧,心脏却狠狠一跳。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长头发,黑衬衫,嘴角的笑意半僵不僵地凝固在那里,有些滑稽。
  只有他自己。
  邢舟呢?
  “嗐,你……你别多想,我们也不光是帮你,就是看不惯康翔。你来之前我们就跟他有矛盾,当时我们宿舍不是空了个床位吗,他跟导员打小报告说——边原?”
  边原早已听不到他们的话,骤然响起的剧烈耳鸣遮天蔽日,将他的整个世界笼罩在轰鸣中。
  杨峰瞧他眼珠一下子都充血了,意识到不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边原一转头,狂奔出去。
  边原一口气冲进宿舍卫生间,迎面的镜中呈现给他血淋淋的事实——他只能看到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血红色的眼睛。
  如此面目可憎的自己。
  边原的大脑嗡嗡直响,天旋地转。
  他想都没想,提起拳头就要砸向镜子。
  “边原!”背后有人狠狠拉扯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向后退,“你不能再出事了!再出事学校会开除你!”
  被触碰的地方火辣辣的,边原浑身寒毛炸起,生理性一阵反胃,拼命挣开对方。
  杨峰被他推得趔趄几下,不等他再问,眼前风刮过,边原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从学校到家,路程不算短,天空的阴云追着他飘。
  边原失去了时间意识,只在某刻错觉自己置身于那段灰暗的梦境里,阴沉沉的天阴沉沉的地,他怎么跑也跑不出这片霾。
  喉咙充血,钥匙撞在锁孔上,抖得不成样子,边原用力捶门,声音在楼道内层层回响。
  “邢舟!”他使劲拍门,屋内无人应答。
  钥匙猛地塞进锁孔,他却突然停住,不敢转动了。
  边原的额头顶在门上,注视着手中的钥匙。
  他害怕打开这扇门,害怕又留下他一个人,一如那天在天台上害怕听到邢舟给出的硬币答案。
  他的心如高高抛起的硬币,一瞬的未知的恐惧在此刻被拉长,再拉长。
  转动。硬币转动,钥匙转动。
  一格一格——钥匙忽地卡住了。
  边原只觉当头落了一棒,将他从半空打回人间。脚下的地面终于凝实,他看到钥匙在震动,门锁发出啪啦啦的晃动声。
  有人在屋内开门,所以钥匙卡在其中了。
  他停止了思考,只本能地向外拔钥匙,却拔不动,发泄般猛拍几下大门,使蛮力将钥匙抽出来。
  下一秒,大门被人轰然打开。
  边原眼前都花了,他只下意识扑进去,砸在邢舟的身上。
  邢舟浑身冰冷,似刚从水里捞出来,衣服皱巴巴湿贴在身上,边原搂紧不放,任由雨水渗进他的衬衫中。
  大手落在脑后,重重揉了揉他的头发,边原感觉自己在哭,他分辨不出那哭声来自谁,相同的啜泣,相同的泪水,混在一起,他想要如这水一样永远不分开。
  “我在镜子里找不到你。”邢舟低声说,“我就出去了,刚回来。我们能共存的空间还是只有这个家,我回来、门关上以后,才能听见你在这边开锁。”
  边原摇摇头,嗓子堵得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们只有在对世界了无牵挂的时刻才能相见,本就不易,寝室中他们那一秒的笑容,便已经足够将二人分开。
  他又被放置在了命运的岔路口上,一面是来自世俗的接纳,一面是对镜自缚,这一次无需抛硬币,边原清楚知道自己的选择。
  那把钥匙转开了心门,他从此不再需要硬币来帮他选择,脑海中已有声音在告诉他如何从心而行,天大地大,他只要他自己。
  --------------------
  咱主角俩是哭包来着
  第16章 人界
  邢舟捧住他的脸,从那双湿漉漉的眼里看到自己的面孔。他说:“你想离开我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