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连笑思考了很久,他忽地站了起来,“没什么,不值钱。算了,我不报了。”
连笑抻了抻腰背,他脚步轻快往门外走,他想通了,他面对了。于乐断骨治疮的橄榄枝曾让他迷茫过,他怀疑过自己走向陶京到底是不是被命运推得不得不,反倒是lynn的金色入场券让他彻底看明白,他不是没有办法才被强推到陶京面前的。是他一开始就主动选择的他,也是他决定的,必须得是他。
他的镜子,他的共犯,他的同谋者。
那只黑猫,太不认生,趴久了,毫不客气抬起前肢踩在陶京腿上,塌弯了脊背,作了个极致的弓状伸展。它似乎对头次见面的陶京很感兴趣,蹬着他的腿,踩上他的肩,湿漉漉的鼻头大胆地触贴他的下巴。
连笑就是在这一刻走出派出所大门的。
黑猫的尾巴缠上了陶京的手腕,它吐出舌尖舔了舔陶京的唇角。连笑身无一物,只掌心里躺着那朵三角梅,已经濡塌了,暗红的叶蜷黏成心脏一团,他紧盯着陶京,就好像陶京紧盯着他一样,连笑目光未移但低垂下头,他探出舌尖把那朵花卷入口中,
‘咕咚’
他近乎是恨般把它嚼碎了再吞吃掉。
陶京隔着半个世界被那震天的吞咽声击中了,他难以抑制地抖动起来。黑猫不满意自己王座的坍塌,它无趣地踏步离开了,临走前抽了陶京脸一尾巴。
“这个不能吃的啊,连笑,”于乐后知后觉试图阻止,“快吐出来,这个有毒。”
“我知道,”连笑咬了咬指节,他的舌尖有点发麻,他仍盯着不远处的陶京,“我打一开始就知道。”
入夜,留宿。
古镇尚未开发,商业化落后,唯一的旅店开在教堂正门口。说是旅店,实为自住,不过窗外贴着可以借宿的招牌,房间佐不过两个,lynn拍钱换来房门钥匙,店家兼原主人提溜着把自己打包带走。
“我和雁子一间,那连笑,你就将就着和京子挤一晚成吗?”于乐在安排床位。
连笑忽地笑了,于乐只觉得这顶光太怪,不然,他怎么会从他学生身上看到——奇怪的——鬼感?那笑只一瞬,眨眼即散,连笑还是他的那个学生,保持着基本礼仪的,他看不懂的学生,“好的老师,晚安。”
声音同门一并合上了。
雨又起。
起初势弱,淅淅沥沥,那声,是躲在棂纱纸后蚕在噬桑,渐地,压不住那势了,是蜂巢被攻,无家可归的工蜂们的最后回响,夜幕被劈开,一瞬间的光亮,一道雷,迟缓跟来,打在于乐所在房间和隔壁房间黏连的墙壁上,
搅得地板都在震荡。
旅店简陋,隔音尤其不如意。
连笑抬手捋开汗津的黑发,躺在陶京肚腹上,听隔壁于乐扰民,“... ...他怎么敢和陶京搞在一起,那人在澳门一周赌掉了一套房的钱!”
连笑的世界开始抖动,是陶京忍不住在笑,连笑挑了下眉,只觉果然如此,他早预料到机车坠江事件绝不会是陶京做过最疯狂的事情。
“... ...哈,所以呢?”是lynn,她的语气同寻常无异,甚至带着点好笑,“于乐,你还搞得清楚你在跟谁说话吗?”
续接的,是摔门的声音。
连笑的世界开始倒转,他融进了枕头里,胸前的十字吊坠浮了起来——是被叼住了。连笑忽地抬手,他扣住陶京的脖子把他摁下,摁到自己眼前,“我要你帮我。”
十字吊坠落下,打在连笑胸口。
陶京舔了舔唇角,近乎餍足,“荣幸之至,亲爱的。”
并不意外的答案,连笑拍了把陶京的脸然后推开,他顺手把那枚坠子取了下来,远远地,远远地掷出了窗外。
“不要了?”
“不要了。以后也不用了。”
翌日,古镇的天,是水洗后的蓝。
三人围在旅店简陋的桌前吃早饭,lynn脸色不错,看起来应该睡得挺好,对于缺席的于乐,她只浅浅提了两句,“他有些事情需要自己冷静处理一下,成年人了,能保证自己安全。”
连笑不置可否,只捧了瓶牛奶在喝。
陶京胃口倒是不错,包子都多吃了两个。
“连笑,吃完了吗?吃完的话,陪我出去逛逛,”lynn笑着招呼连笑,临走前,她扶着陶京肩膀把他摁在座位上,“至于你,”
“以后做事有点分寸。”
连笑看了眼陶京,只是点了下头。
他们走得不远,并肩坐在教堂门口简陋的排椅上。不远处的地上,汪着一潭盗版的血水,是昨天滴落的油漆,那枚他丢掉的坠子,恰好浮在里面。
“连笑,其实这事,如果我只认识陶京或者你,都更好处理一些,”lynn若有所思,“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人都是有偏私的。”
“放心,我不会拦着你们,你能选他,我其实挺高兴的。”
“等下回去后我就要直接去机场,没办法再继续陪你们了,”lynn笑着把两个信封递到连笑面前,“这两份呢,是姐姐给你的升学礼物,希望你能收下。一份是以我个人名义给你的,你知道的,我确实很喜欢你,但是我和你年纪差距太大了,我已经不知道现在的小朋友喜欢什么了。而且,就现阶段来看,我认为对你而言,实质上的帮忙可能会更有用一点。至于另一份,是我以姐姐身份给你的,我们陶京,人还是挺好的,不过,”她叹了口气,“这两年他状态确实不大好,要劳你多费心了。”
“另外,”lynn拍了拍连笑肩膀,“连笑,我保留之前和你说过的那条路,无关陶京,任何时候,如果你改主意了,我这边随时欢迎你来。”
“lynn姐,谢谢你的礼物,我会收下的,”连笑站起身,他伸了个懒腰,“但是,没有必要强调这个,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踩着水坑往前走,往教堂对面走,往旅店门口走,往陶京身前走,
“我非常清楚,我在做什么。”
# 大学篇
第16章 白色录像带
连笑学的是法律,最后去的,是本地的一政法类院校。在张铭凡所在的大学斜对门。
陶京是第一个知道的,在连笑志愿报考之前。连笑认为,陶京有知晓他未来四年选择的权力。然后,他得到了陶京的一个,很复合的表情。当时的连笑没有看明白,直到后来,彩蛋揭秘,才明白,那是一个冗杂了错愕、惊讶、喜悦甚至还有一点、恐惧的表情。
可这表情只停留了一瞬,他最终只是慵懒地蹲下,把下巴枕上连笑膝头,“你开心就好,宝贝。”
古怪,可古怪是陶京的常态。
陶京消失了一阵子,回来后给了连笑一把房门钥匙,他在连笑学校门口租了套房。那房不错,床大,浴缸也是。可沙发小小的,拥堆着快溢出来的抱枕。角落是欧元的窝。书架有半人高,最顶一层,是连笑见过的那台照相机,下排挤满了花花绿绿的影片盒,其中一盒,格外醒目,盒脊纯白,一个字也无。连笑好奇,抽出来看,发现盒背盒底也全是白的。
注意到他的动作,陶京抖了一下,仿佛连笑刚抽出来的,不是盒子,而是他的脊梁骨。
古怪,着实古怪。可显然,陶京并不打算让连笑探究明白他的古怪。厚重的帘布把天隔开。连笑没机会布置出租屋,自然不会知道影片是lynn打包寄来的,陶京的一些无关痛痒的小爱好,没什么好提的。以及,放在最顶上的,那盒纯白的录像带。收到包裹的那一天,陶京在出租屋枯坐了一整晚,他从日落西山熬到晨光熹微,然后,把它同前者一并粗暴地塞到了书架上。
之后的日子,枯燥乏味。开学,住校,按部就班。在陶京的坚持下,连笑仍保留了宿舍,他和另一高姓室友在年级里落了单,四人寝排到最后只剩两位,连笑为他高兴,能常年一人独占。
高嘉和,天津人。老爸姓高,老妈姓何。
挺逗一人,就是聒噪。连笑摁着太阳穴想笑,几天前,他就已经办理好了入住,他孑然一身来,衣柜塞得倒是挺满,显然,是陶京的手笔,少爷向来贴体。甚至连高嘉和的桌上都摆上了最新款的耳机。
某人显然很喜欢这份以连笑名义收到的见面礼,所以在连笑委婉提到在外有租房可能不大会在寝室住时,拍着胸脯说要帮他打伏击。虽说了解过他们学校不大查寝,但连笑感谢他的好心。
军训更无趣。
陶京刚从北京回来,几日不见,他似乎是更瘦了,连笑拧着眉夹起陶京的下巴端详,陶京头微往下垂,把唇滑到之前下巴的位置,他落了个吻在连笑掌心。他挽起袖子给连笑擦手臂,重庆九月的太阳毒辣得烧人,连笑一身白皮从袖口截断往下发了痧,他不在意,倒是陶京在意。
边擦,边听连笑说点有的没的。
“所以,就没遇到点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嗯... ...倒是我们班的教官长得和你有点像,好像叫晁一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