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的同谋、他的共犯、他的镜子。
  ‘陶京’,
  连笑在陶京名字的部分画了个圈,他需要先完整记录下一个多棱镜的全息光谱。
  而第一步工作,他已经完成了。那就是从不同参与主体处获取基础的信息收集。连笑自觉这项工作他完成得还不错,他并不质疑第三方证词的真实性,他突破了lynn想将灾难简单化的预先设定,也拒绝了晁一臣的悲惨校园恋情剧本,至于张铭凡,他足够坦诚。
  可这个‘真实性’仍需打个引号。
  当然,当然,他不是认为lynn、张铭凡、晁一臣又或者是他自己在陈述或自述中存在主观意愿的撒谎,只是,他尊重个体的局限性,其包括但不限于视角、滤镜、化学反应和理解能力等等等等。
  lynn是长姐,她是陶京零至十一岁的亲历人,她看到的是懂事的弟弟甚至是事业初代合伙人:她亲眼见证了陶京的落生、他的丧母、他的父子疏离、他的年幼无依。她也是陶京二十岁至二十一岁折戟后的温情命债债权人和救世主。
  可也因如此,连笑尊重她的格局高远和不拘小节。自然也尊重,她因此看不到陶京问题的起点,她知道他的原生创伤,但显然,她错误预估了他的溃烂程度。
  她以为的陶京的懂事,和张铭凡以为的陶京的不参与,其实是同一个东西。
  陶京早在lynn以为的大学之前就已经在开始坏掉了。
  张铭凡是小弟,他是陶京十一岁至十八岁的见证者,他看到的是靠谱的哥哥甚至是代职的父亲和母亲:相较于lynn,他知道的当然不算多,甚至是片面的和乔装的。
  可好就好在,他们朝夕相处。张铭凡打小在父母之间踢皮球式的夹缝生存经验让他出离敏锐,他道出了lynn永远道不出也理解不了的真理,陶京的精神疏离。
  至于晁一臣,连笑对他不想多提,倒不是吃醋、嫉妒一类无聊至极的情绪,只是他的视角缺乏参考意义。作为陶京十八岁至二十岁的观众,他顶礼膜拜的神不过是对方一场明知只有四年的沙盘游戏。甚至他的神祗本身就是虚影。晁一臣不是在朝拜陶京,不过是在朝拜幻想中的他自己的未来罢了。连笑转了转笔,不想评议,他只是有点好奇,晁一臣穿不上也穿不好的阳光师兄的皮套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脱下来。
  至于他自己,连笑谨慎地落下个二十二,又在数字后续接上破折号,破折号,好文明,表延长、表未尽、表转折。连笑转了转笔,他给自己预留下足够多的空白。
  他不着急去给自己下定义。也不着急去给他们下定义。
  连笑走回阳台,在冷风里,他点了根烟,然后看手机,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陶京,一个系统自带的笑脸。
  他看了眼,笑了下,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连笑打算抽完那根烟再回客厅,可手在视线落在楼下那一刻僵住。他看到那长条的、高挑身影在逐渐变大,是从巷外走进巷里,一个个路灯是一个个橙的光圈,陶京手里拎着什么东西逐圈隐现。连笑本想叫一声,再抬手打个招呼。可他看到陶京忽地快步走了两步,他从光亮处躲进了阴影里,陶京面朝着墙,忽地弯下了腰,他扶着墙的那只手在颤,肩膀也随之抖动。
  连笑从来没恨自己视力这么好过。
  陶京是一只不懂餐桌礼仪被盛得过满又被碰溢的香槟杯。他在墙边整个倾倒过来。他在吐。
  连笑蹲下纯粹下意识。
  他在阳台栏杆间隙看到陶京慌忙转过身,朝他所在的方位扫了眼,看阳台没人,陶京安心地转回头,他放下了手里的口袋,再倒出里头的东西,两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一瓶拿来洗手,一瓶拿来漱口,
  他垂头站在阴影里,露出的一小节后颈是断头的刃,
  陶京一张纸,一张纸地捡回他的那点体面,他熟练得好像重复过千百遍。
  然后,他靠在路灯底下,抽了两根烟。
  记忆的闸门被那后颈破开,连笑被抽回2000年那场热.情演唱会的散场后,他和许知铭起了口角,俩都年轻,谁都不服谁,他们各走各的,连笑被巷尾垃圾桶边蹲跪着的人影吸引——帮助他人是人之美德,他想走近,又被那后颈拒绝,后颈左右在晃——连笑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滚过去了那瓶演唱会免费送的水。
  门,被扭开。
  连笑抱着抱枕团在陶京父亲亲自挑选的那张沙发上,他在看春晚,看到门开,他坐了起来。陶京往他面前走,他看着有一些冷,手是红的,眼睛也是。
  连笑没有说话,他只是抬手,把陶京一双手捧起,然后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鼻息间是冰凉的烟草气味,但没有酒味。
  “我需要你,陶京,”连笑吸了吸鼻子,“我真的,真的很需要你,陶京。”
  陶京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张开手臂,然后抱了抱连笑。
  跨年的钟声响起。
  “新年快乐,陶京。”
  “新年快乐,宝贝。”
  连笑把他的陶京观察手记塞回了行李箱里,只是在塞回去之前,他在二十二前面打了个小括号,备注缘分加二。
  第22章 收官礼
  陶京的访亲军令达标后,他们近乎是逃出北京的。
  回到重庆是二月中下旬,紧张空气较之深圳和北京稀薄,但仍盘踞上空。连笑赶在药店抢购一空前,先拎回了两盒板蓝根和大包口罩。
  可他实在是低估了陶京的周全,看着出租屋一大箱新药品,想了想,决定下午把自己买的那份拎给高嘉和。
  连笑拢了拢外套,轻咳了两声,他不常出门,所以有些水土不服,但没想到漂泊着还好,反倒是回来后才发起了低烧。去医院查过,只说是普通感冒。
  他单手挡住口鼻的同时,单手去捂陶京那双担忧的眼睛,有小刷子在他掌心麻酥地扫。较之这点无关痛痒的感冒,他更头疼自家这位少爷愈发茂盛的投喂欲。他没想到深圳的餐点不是结束,只是开始。且形式越发多样。倚着门框看并排的两台电脑,连笑揉着太阳穴想要发笑。
  “宝贝,”陶京窝在沙发里,仰着头,捏他指尖,“趁着天气还不热,去学个车吧。”
  “或许你想——”
  “学车可以考虑,”连笑反手握住陶京掌心,“但买车不行。”
  “在你对我好的表达方式上面我保留异议权。”
  陶京把脑袋轻轻抵上连笑胳膊,擂了两下,他停顿住,似在思考,然后嘟囔,“那好吧。”
  的确是消停了一阵子,陶京最近偶尔会消失,他说他得补上他错过的大三必修实习。
  “连笑开学好,嘿嘿!谢谢你的板蓝根和口罩,可帮大忙了!”
  “哎,不过学生会是真的烦,这么着急开会,”高嘉和是抵临开学来的,包刚放下,气还没喘匀,他抄起桌上的本就要往外跑,可跑一半又折返回来,他从门外冒出个头来,“欸,对了,今晚上要查寝——”
  想了想,高嘉和又缩回了头,“算了,没事,我们楼栋是我检查,你不用回来了。”
  连笑挑了下眉,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开学好。”
  回到出租屋,陶京正蜷在沙发里睡觉,他近来看着好累,几乎是剐掉一层来,真奇怪,他们明明已经回重庆了。可来不及思考,欧元趴在陶京腿边,见门开了,站起来,兴奋朝连笑甩尾巴,是想叫。连笑眼疾手快,连跨两步,他快速蹲下,然后,伸手捏住嘴筒子,将那将出口的吠叫酿成一壶哼唧。
  可陶京还是醒了,他的手臂比眼睛醒得早,闭着眼,他派出手臂朝声源处探,环住连笑肩膀又托着他的背朝自己面前推。陶京把额头抵上连笑的额头,他睁开了眼,连笑只觉额头凉凉一片。
  “还是滚滚的,”陶京喃喃,“好可怜。”
  陶京把连笑慢慢地卷进了他的被子里,又从腋下环住他的背,搂着,晃着,再轻拍,像哄一个小小、小小的小孩。连笑本是不困的,可他的困意被陶京种出来了,他们得一起在沙发里困到天荒地老了。
  连笑不再咳了,可仍余低烧。
  直到喉咙发出警告,他才抽回神,连笑在图书馆角落扯了扯口罩,他已经陷入沉思太久了。面前摆着的,是他的陶京观察手记。
  连笑从包里摸烟摸手机,他得出去抽一根,他预备站起来。
  他之前开了静音。
  所以按亮屏幕才看到消息提示在滚,像在重庆爬楼梯又摔了跤,跌、跌、跌、跌,跌进循环通道。跌停反倒心惊肉跳。
  他在站起来之前先绊倒了座凳。
  来不及看内容,是未读短信和未接电话的交织,是陶京和张铭凡的轮轰,最后一条短信断在屏上,时间是一分钟前,来件人是陶京,是对不起的无穷尽——
  手机又亮起来,新来电,按下接听键,张铭凡的声音从电话里和现实里二维同现——
  “你干嘛不接电话!你不知道二哥今天特意为了你参加了特训队的表演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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