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为什么,是重庆呢,陶京?”连笑的声音刺破外围,“怎么会是重庆呢?”
  “北京、深圳、香港,哪一处不更好,你从色达回来后为什么会回重庆呢?”
  “你为什么会被安置在重庆呢?”
  ‘啪嗒,’
  那本杂记滑落在地,陶京爬了起来。
  他甩开了连笑的手,他靠回了沙发里,面无表情地,陶京歪着头看了眼连笑。
  “为什么?”
  讥讽地,陶京笑了一下,“因为我们家,可以出纨绔,可以出情种,”
  “但是不可以出疯子。”
  他朝连笑伸出双手,空落落的手腕左右晃了两下,“看到了吗?我的约束带。”
  他又朝背后一靠,上下打量了一圈酒馆,“看到了吗?我的私人疗养院。”
  “我的,疯人院。”
  陶京慢条斯理点了根烟,他没有抽,他只是闲闲磕在支起的那条腿的膝头,“我是被lynn从色达带回来的,为了带回我,她近乎是死掉。”
  “我知道在那之前,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孱弱的弟弟,懂事的弟弟,可靠的弟弟,她引以为豪的弟弟。”
  “直到她带回我之前,直到我开口之前,她都那么坚信着。”
  “然后,她听到了我的心理自白,她垮掉了,她整个人垮掉了,”
  “她理解不了,lynn完全理解不了,她的医疗背景和世界观让她只能理解我是疯掉了。”
  “可她比谁都不能承认这个。”
  “怎么承认呢?”陶京轻点了指节,“是承认她过去二十年的努力和牺牲都是自以为是吗?”
  “还是承认我打一开始就坏掉了?”
  “亦或是,承认把七岁的凡子留在北京是个错误,又承认默许十四岁的我去香港为她求资源是错误呢?”
  “没办法的事情,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所以,她把我藏起来,她给我搭建了这个舞台,”陶京挑了下眉,他把舞台两个字重重咬了一下,“她近乎是疯了——”
  “我比她自己都更清楚,如果我不来,她会比我更早一步疯掉。”
  “我是自己住进来的,连笑。”
  “皆大欢喜的决定,不是吗?”
  “红木的门脸是我的罪名牌,也是我的病房号。”
  陶京垂下头,把烟嘴凑到嘴边,他深吸了一口,“宝贝,这是我最后的秘密了,恭喜你,游戏通关。”
  “在你离开前我会给你兑换通关宝箱的——”
  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了,连笑摘走了剩下半根烟,一口抽完,他随手把烟头丢在地上,抬脚碾灭了。
  然后连笑捏着陶京下巴拿烟喷了他满脸。
  “难怪对门那套房子那么简陋,一个人的病房的确不适合奢装,”连笑拿指腹捻了捻陶京的唇,“不过我一起住进来的话,情况就得变变了。”
  “最起码,那成箱的面包得先丢掉吧。”
  第30章 回渝
  坚持到回房再接吻是件好困难的事情。
  连笑连门都只来得及踹关上,下一秒他已经被骑上了。陶京捧着他的脸倾过来,近乎是要把自己拆分、打包再奉上——
  不对劲,极致快乐中有奇怪的警报在响应,他完全是出于本能地在陶京双膝同时落地前先把人强行拽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连笑啪地按下开关面板,灯亮了,屋里一切无所遁形,他后颈发紧,近乎愠怒,然而,他惊恐地意识到面前的陶京在笑,
  他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陶京,
  是枝上盛到极致摇摇坠的断头山茶,是熟到顶点下一秒就要腐的果子,
  “不要,”
  “我不需要这样。”
  他们平日确实玩得很开,但他不需要这种。他没那种癖好。
  陶京没有说话,他仍在笑,好奇怪、极度标准的一个笑,他曲下身看着是想往连笑身上靠。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连笑贴着墙根坐下,他引着陶京也往下坐,他强制摁下陶京的肩膀,捏着他下巴强迫他同他对视,连笑这才发现,陶京那双眸子里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警铃大作。
  “不可以,陶京,”连笑抵靠着墙,他用尽全力把陶京支起,又把陶京隔开,他语气坚定,“不可以,这样不可以。”
  “我不要这样的你。”
  不知过了多久,陶京终于扬起了头,他瞳孔放大,喉咙里吐出一大口气,他声哑得骇人,似乎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 ...那你到底要什么呢,连笑?”
  陶京无上困惑,
  “我已经,”他近乎是痛苦了,“我已经把我能拿出来的都给你了,”
  “不能拿的也给的。”
  “我随你怎么玩都可以——”他压低了声往前凑,又试图让膝盖比脚后跟先着地,但他被连笑死死钉在原处,陶京近乎是痛苦了,“你不要,你又为什么还在这里?”
  “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要,却还在这里?”
  他声越来越利,
  “连,”难以启齿,下面的话像碎玻璃割了他的舌头,他颤抖着,“连姐姐听到那些话都只觉得我疯掉了,你怎么可能会既不走,又什么都不要呢?”
  连笑眼前劈开一道闪电,有巨大的恐惧在蔓延。
  他低估了lynn在陶京世界里的权威性。她是他最高院里的首席大法官。当她都判定陶京是疯掉时,他便默许并配合着‘疯掉’。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能够维持住他摇摇欲坠的畸态平衡,陶京可太擅长在情感中被曲解、被次之并主动退让了。那盒白色录像带,不是投诚书,是陶京的自爆式自|杀。是他吞下那朵三角梅后,陶京义无反顾祭上的他能祭上的最后贡品了。
  陶京或许,从来没想过,连笑真的会不顾一切地选择他。
  “我要你在这里,陶京,”连笑颤抖着去捧陶京的脸,同他额头贴额头,“我,我只是需要你在这里。”
  可这话已经无法突破陶京的防御层了,
  又或者说,这话才是击溃陶京防御层的最后一块砝码。
  陶京的眸子又空掉了,他脖子反向倒折,猛地往后一跌,直直落——太快了,快到连笑都没来得及反应,他试图拽住陶京又眼睁睁看他从自己手中滑落。
  然后,陶京被顶住了。
  是欧元。
  连笑从没见过那种状态的欧元,它似乎是不认识他了。前肢匍匐,紧贴在地面,下肢却是立着,尾巴僵直着高高竖起,它在朝他咧嘴,有沉闷的唔——声在它喉咙深处酝酿。
  连笑大脑空白一片。
  陶京借着缓冲柔软地滚在了地上,他在抖,是无法抑制的生理性的抖,他睁大了眼,可没有泪落下来,他的眼下,干干的。唇也张着,似乎想叫,却只有气音,气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厉,最后爆发,却只是尖锐的一声啊——
  他甚至都不会叫妈妈。
  连笑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是想去拉。
  然后,欧元扑了上来。
  痛感其实是迟到的,欧元死死咬住连笑的虎口,有血在缓慢渗出,连笑肾上腺素狂泌,手在微微发抖,可,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的确悚然,但那点悚然反倒激活了他的大脑皮层。
  连笑突然明白了欧元为什么会那么熟练。
  那么熟练地舔走连笑的泪,又那么熟练地顶住他的腰。
  缓慢地,连笑缓慢地蹲下身,他没有去强行拽出自己被咬住的手,也没有施加任何的攻击,他只是蹲下身,拿自由的那只手轻柔地抚摸着欧元的背毛,
  即使这时,痛感已经加倍反卷上来了,他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但这无碍,
  连笑只是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欧元的后背,
  迟疑着,欧元似乎是终于意识到它面前的是谁,它迟疑着松开了口,它愣在原地,后肢仍支着,可尾巴已经软下来了,垂垂搭着。
  它呜呜地,短促地低叫着。
  是在讨好。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连笑亲昵地搂了搂欧元,他看着欧元身后的陶京,“但是接下来该让我来了的。”
  凌晨两点接到连笑电话的时候,张铭凡正在五道口附近的酒吧街和他雅思班上的同学喝小酒。他喝多了点,去卫生间放水,回来被拍着胳膊告知他搁桌上的手机响过,是他二嫂找他。
  张铭凡摸了摸鼻尖,心虚地摸走了自己的手机,他可不想让连笑知道他给他的备注是二嫂。
  走出大门,吹上那点热烘的晚风,张铭凡才开始觉察不对,他扶着墙扣着嗓子眼吐了一道,冲了个脸,才给连笑回过去。
  他需要清醒过来。
  “最快什么时候能回重庆?”连笑接的很快。
  张铭凡咽了口唾沫,他的身份证在他培训班的宿舍,现在凌晨两点过,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最早七点前的首发航班——“我争取十二点前出现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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