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你坐,我站着就好。”
谈鹤年唯唯诺诺,说完便抿住了唇,目光耷拉下来。
隋老夫人闻声,终于肯施舍给他一点眼神,嘴上却说:
“小周,给慕慕剥个橘子吃。”
“好的老夫人。”
保姆用夹子取了炉网上被炙烤到一层淡淡焦黑的橘子:
“这太烫了,要晾一晾吧。”
热气蒸腾盘旋,隋慕离泥炉较近,把外套扣子解开来。
“就是趁热吃才好。”老太太忽而说。
隋慕愣一下,转而开口:
“算了吧,我也没那么……”
“我给慕慕剥。”
身后谈鹤年突然出声,伸手探向那烧得火热的铁夹子,把滚烫的柑橘握在手心。
“哎!”隋慕一惊,从凳子上起身:“鹤年?”
“你坐下。”
隋老夫人蹙眉,嗓音略有几分严厉。
谈鹤年剥橘子的动作没停,左右手来回倒换,指腹都烫红了。
隋慕尽收眼底,立马转头:
“奶奶……”
“坐。”
老太太温和的情绪瞬间褪去,再度重复道。
隋慕没办法,只得先坐下来。
谈鹤年剥了一瓣,俯身,喂到他嘴边:“老婆尝尝。”
他犹豫着,目光一挑,和男人对上了,才张嘴吃掉。
谈鹤年还打算继续剥,隋慕当即按住他的手,屈指握紧,眼神却是瞥向老太太:
“够了,我不吃了。”
他也难免有些生气。
老太太顿了顿,喝掉杯里的茶,便对着保姆吩咐:“带他出去吧,我跟慕慕讲两句话。”
保姆与谈鹤年一同离开茶室,门也被带上了。
屋里面是至亲,说话也不必再拖泥带水。
“您这是干什么呀,我们两个昨晚十点多才到家,他为了准备礼物忙到后半夜,今天又早早起来,开了几个小时的车,不理会人家就算了,还这样。”
“那是他自己乐意往这儿凑,我可没让他来,碍眼。”
老太太这时显得有几分孩子气的顽劣,指着隋慕批评:
“你从小到大脾气就大得很,现在更是敢来质问长辈,谈家做出那种事情,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把他家房顶子掀掉,结果呢,就这么认了?”
隋慕一下子垂下眼睫毛,嘴角撇着。
“这些都过去了,谈家是谈家,他是他。”
这话实在说得太感情用事,简直蠢了到极点。老太太这么想。
她用力合上眼睛,深深吸气——
“造孽啊,造孽啊……”
“你以前不是总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吗?我现在觉得自己过得挺好,这不就够了?”
“过得挺好?他把你哄得挺开心?你看没看到,那小子刚才抓橘子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不好吗?他一向都这样的,对我很体贴。”
听了宝贝孙子的话,老太太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管这叫体贴?傻孩子,这足以看出他心思有多深重,看出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看出他的狠厉果断。”
隋慕嗤了一声,似乎是觉得这几个形容词都与谈鹤年不贴边。
“奶奶,您根本不熟悉他,他才二十岁,哪有这么邪乎……他要是不给我剥橘子呢?肯定又是另一番说辞吧,您总有道理。”
“行,不信我的,信他的,信去吧!”
老太太摆手。
隋慕连忙凑上去:“您怎么还耍上赖皮了呢?要这么看,还真该让鹤年多到您身边来照顾,你们两个很投脾气。”
“去去去,你来就够我费脑筋的嘞,让他走开。”
“走开?那可不行,您以后是会常常见到他的,等过年也得给他备一份大红包。”隋慕忍俊不禁:“还真生气了?吃点东西就不气了,咱们赶快吃午饭吧,我肚子好饿啦。”
隋慕搀着老太太出门去,把她的胳膊交到保姆手里,自己则拽住谈鹤年走了,急切地喊人拿烫伤药。
“没事的,我不疼了。”
“怎么会不疼?这都起水泡了。”隋慕捧着男人的手左看右看,瞧他手指的惨状,眉心顿时揪了起来:“你傻吗,就杵在那儿,不知道去冲冲凉水?”
饶是他这位大少爷,也知道被烫到之后该怎么办,谈鹤年竟不了解?
“周妈也真是的,我待会儿一定要好好说说她,你不懂她还不懂吗?”
隋慕满肚子气,以往还能在谈鹤年身上撒一撒,可今日,他最委屈。
男人眨着水雾弥漫的眼睛,一只好手搂住他的腰,趴在他肩头哼哼:“……都是我不好,你别因为我伤了和老太太的和气。”
隋慕带他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好好冰一冰手指,又把他拉进一间屋。
烧伤药膏挤在棉签上,隋慕抓着谈鹤年的手,小心涂在指腹。
“嘶……好痛呀。”
男人挤了挤眉头,冲着隋慕撒娇道:
“老婆,你帮我吹吹嘛。”
他将自己的脸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隋慕耳畔,嗓音又软又轻。
隋慕本来想说让他忍着点,可听到“吹吹”这俩字,神色微凝。
他忽然想到,自己初到荣山庄园过敏的时候,谈鹤年就是这个样子,耐心地帮他涂药。
谈鹤年见隋慕愣神,以为他不太好意思,便组织着语言准备进一步耍无赖,结果眼睁睁瞧着他低下头,脸颊贴到他手边。
隋慕翘起嘴唇,气息拂过他掌纹之间。
男人手指顿时不由自主地蜷缩起,瞳孔微颤,什么天花乱坠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保姆站在外面,抬手敲了敲门口:
“大少爷,午饭已准备好,可以移步餐厅了。”
隋慕慌张地抬起脑袋,坐直了身体,眼睛朝门外瞥去,看到是周妈,张嘴就要说些什么。
谈鹤年一闪身挡在他面前,阻止了。
“走吧,先吃饭。”男人牵住他的手,屁股离开了凳子。
三个人吃饭,用的是家里的小餐厅,屏风后面,是一张木质圆桌。
隋慕目光划过餐桌上转圈圈的菜肴——
芥末西芹,油焖笋,荠菜春卷,酱鸭,花生莲藕筒骨汤。
摆盘精致,没有一道是他不喜欢的。
“奶奶肯定是一早就让他们准备了吧,我今天可要多吃两碗饭才行呢。”
隋慕坐在老太太身旁,谈鹤年便挨着他坐。
上了饭桌,谈鹤年不敢像在隋慕身边那么放肆,谨小慎微,伺候得相当妥帖。
待回到家里,他才算松了口气,如同归入丛林的山大王,倒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大口大口喝水。
“不是去看隋老夫人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敏姨难免觉着稀罕。
隋慕轻笑:
“去给他放洗澡水吧,今天怕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说完,便绕过沙发往楼梯走。
谈鹤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去?”
“我也要洗澡啊。”
“哦,那咱们一起去吧。”
谈鹤年站起身,贴上他的后背。
隋慕情不自禁抖了一下,想用肩膀把人顶开——“别闹。”
“我手都这个样子了,怎么泡澡?万一沾水了岂不是更难康复?”
谈鹤年缠住他,哪里还有在隋家老宅时的模样。
“你原来都知道呀,那当时还伸手去拿,要是岩浆你也要把手指头伸进去搅一搅吗?”
男人不假思索——
“如果是为了你,我当然要。”
隋慕疲惫得无法搭理他,让敏姨拿了副一次性手套来,给他戴上:“泡一会儿就好,大不了让守门的那个小李上楼去把你捞出来。”
男人正值壮年,身体素质强,这点小烫伤没过几天就痊愈,倒开始早出晚归了。
隋慕每每在家里看不到他,都要问一句。
“我也不知道呢,太太,你要不自己问鹤年?”
“算了,可能在学校吧。”
那几盆菊花渐渐垂下高贵的头颅,隋慕只能逗水池里的金鱼。
但随着天气越来越冷,他在屋里也要添衣服,院子更不肯踏足。
加之春节临近,作为一家之主,他开始不太熟练地操办起过年的事务,细枝末节都要考虑到。
“管家可真不是个容易的差事。”
他开始理解奶奶了。
劳累倒是次要的,他累了就睡,却总睡不踏实,一个接着一个的旖旎梦境扰人心智。
他早过了思春的年纪,更不知道男人之间还能如何亲密接触,说实话,二十多岁以后的这几年,他几乎算是个性.冷淡,少有欲.望。
只是自己最近很少看到谈鹤年,有些想念他这个人而已,跟别的没有关系。
丝毫关系都没有。
隋慕这么劝着自己,盖上被子,合了眼,再度进入午睡。
梦里,谈鹤年的蛮力更甚,把人压住之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