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没……”宋溪谷声音有点哑,说话没那么利索了:“没、没有。”
  “没有什么?”
  “我……没有杀过人。”
  老专家笑笑,依旧慈眉善目,说的话比谁都狠:“你犹豫了。为什么?”
  我为什么犹豫?
  宋溪谷毫无预兆地在回溯中挣扎起来,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像一双无形的手,拽着他的衣角,把他带去了大厦顶楼。
  天台边缘,栏杆被一道宽健的身体挤压得变形,那身体却并不挣扎。
  星月和霓虹的光晕都模糊在一团乱麻的风里。
  宋溪谷双目猩红,五官狰狞,似乎理智全无地掐着那人的脖子,一寸一寸地将他拨出去!
  黑夜之下,万丈深渊。
  宋溪谷咬着牙,意志无比坚定,发着狠呢喃自语:我、杀了你……
  可是那人太沉了,沉得宋溪谷手腕巨疼。
  他用用尽全力,流一滴眼泪,不知为谁。
  “宋先生?”
  酷暑的风雨后,空气无比湿热潮闷。诊室没有开空调,宋溪谷却被寒意渗透,脊背的汗像搅翻的海,一潮接一潮出,沾湿了白色的衬衫。他目光呆滞、神思也恍惚,窗外直射而来的日光像一支箭,把惊恐的画面穿碎成无数菱形碎片。
  “啊!!”宋溪谷战栗着尖叫,捂胸干呕。
  老专家关切道:“哎哟,怎么了?吓着你了?”
  宋溪谷说不出话,虚弱地抬手摆了摆。
  老专家看他面色不好,从抽屉拿出一颗糖,“你先缓缓。”
  宋溪谷看也没看,剥开纸直接把糖放嘴里。
  老专家教他:“压舌头底下。”
  宋溪谷耳膜轰响,听不见别人说话。他的行为凭借本能,圆滚滚的糖果已经在舌头底下了。
  好像以前有人教他这样吃糖,宋溪谷恍惚。可是他只爱吃水果糖,挑挑拣拣,甜腻的奶糖全给了时牧。
  “……”
  唔,这还是橙子味的。
  十分钟后,宋溪谷缓过来了,他有点抱歉,“耽误后面的人了。”
  老专家笑笑:“没关系,我们要对所有病人负责。”他问:“你还有其他什么症状吗?”
  宋溪谷疲惫苦笑,不算彻底卸下防备,像真没招了,“我的脑子里有一段和现在重复的记忆,都会在现实发生,这算症状吗?”
  老专家似乎很感兴趣:“可以说得在详细点儿吗?”
  宋溪谷木讷地张了张嘴,他没有头绪了,不知从哪里开始说:“算了。不是稀奇事,”他有意模糊概念,不想追究,就骗骗自己也能好受一点:“我以前偶尔也这样,可能不是记忆,算梦吧。会做很多梦,醒了以后,梦都变成了现实。”
  “比如?”
  “比如……”宋溪谷苦笑:“比如我梦见一根蜡烛,睁开眼睛看见房子着火了。”
  老专家说:“梦境漏斗症。”
  宋溪谷愣了愣,问:“什么意思?”
  “现实与梦境边界模糊,梦中的经历会逐步侵入现实记忆,最终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经历。”
  乍一听蛮唬人,宋溪谷眨眨眼,“这又是谁发明的精神病?”
  老专家不语,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年轻医生打岔道:“小说作者发明的精神病。”
  宋溪谷:“……”
  老专家的阳气看着比宋溪谷足,朗声道:“先检查吧,按需开药,有病就治,没病回家。”
  所以人活到一定岁数,就是比一般人想得开。
  宋溪谷配合,拿着检查单做了一堆检查,包括专业心理评估、躯体检查,重点是头颅ct。他以为报告至少第二天才能出,没想到半个小时后,有人来通知他可以复诊了。
  宋溪谷问:“这么快?”
  老专家仔细看他的报告,没搭话,记录的医生进行了官方回答:“私立医院嘛,我们追求效率型服务。”
  宋溪谷了然。
  老专家这时啧一声,眼睛快贴上报告了,眉头拧得死紧。
  宋溪谷心一沉,突然觉得自己要死了。
  “你没病啊。”
  “什么?”
  老专家斜眼扫视他一下:“最多有点儿轻度焦虑,都算不上抑郁,不用吃药。”
  宋溪谷跌宕起伏的情绪这会儿还没完全升上去,就没接话。
  老专家自顾自开医嘱:“每天出门呼吸新鲜空气,没事儿给自己找个能偷闲的班上。多喝水,睡前一杯牛奶,记得每天吃水果补充维生素。哦对,那鬼要是还来找你,你跟它商量商量,能不能和平共处。”
  宋溪谷:“……”
  “或者找个大和尚给它赶走了……”
  老专家越说越离谱且上头,年轻医生打断他:“老师。”
  “啊……行,就这样吧,你还有什么要问吗?”
  宋溪谷直接说:“我脑部的ct结果怎么样?”
  老专家闻言一顿,打开报告看,没看出所以然:“这不是我的专业,你可以咨询神经内科的专家。不过你头型饱满,里外都很干净,像上帝拿着圆规画的颅域蓝图。”
  “什么?”宋溪谷懵逼没听懂。
  年轻医生翻译:“夸你头圆。也是小说里的词儿。”
  宋溪谷:“……”
  鹿港庄园配有专业家庭医生,宋溪谷某次晕倒后确诊重度抑郁和焦虑。宋万华立刻找了顶尖心理医生给他制定治疗方案。宋溪谷不配合治疗,断断续续好几年,总是好一阵坏一阵。彻底停药后半年,他查出了脑肿瘤,身体和精神终于全面崩溃。
  宋溪谷在记忆中翻找,依稀想起,他确诊重度抑郁就是现在这个时间段。
  那怎么跟今天的诊断完全相反?
  从诊室出来后,宋溪谷的身体就像被掏空了似的疲软。一口浊气闷在胸口,他还是想吐。
  梦境漏斗症?
  太荒谬了。
  事到如今,宋溪谷不得不盘一盘逻辑性了。
  icu里的死亡,醒来时的晚宴,被阻止播放的视频,时牧依旧冷漠却含着意味深长的笑。
  还有那只鬼……
  真实的感触,即将发生又被生硬掐断的事故,主角之一微妙的态度。
  好像命运的洪流依旧娓娓前行,中途被什么打断,搅乱了属于他们的时间线,是不是也会影响死亡的结局?
  那么——
  我是谁?
  宋溪谷想:我又要头疼了。
  正坐下来喘口气,耳边传来一道女声,语速稍快,夹杂一点儿视频的卡顿。
  “我重生了,这一次,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溪谷:更荒谬了
  第13章“取悦自己。”
  宋溪谷找到了声音来源,候诊区的女孩儿还坐在原位,百无聊赖地看短视频。
  女孩儿直觉有视线投来,便偏头跟宋溪谷对视:“?”
  宋溪谷礼貌微笑,问:“还没轮到你吗?”
  “医生下班了,我等下午。”
  宋溪谷说声哦,目光往她手机瞟。
  女孩儿翘着手指轻轻上划,新视频跳出,开头依旧那句“我重生了……”
  宋溪谷觉得新奇,“这是什么?”
  “短剧啊,你不看吗?”
  宋溪谷摇头,“没看过。”
  于是女孩儿看宋溪谷的目光也带着新奇了,好像他是古早的山顶洞产物,“那你真厉害,居然躲过了当代精神毒药。”
  宋溪谷当她是夸奖,说声谢谢,然后认真看起来。
  “什么是重生?”他问。
  女孩儿想了想,回答:“因为惨死,心有不甘,带着前世的记忆复活,相当于老天重新给你机会,让你大干特干。”
  宋溪谷费解:“这什么逻辑?”
  女孩儿诧异:“短剧哪儿有逻辑啊,脑子一扔就是看。现在电视剧都不讲逻辑了,别较真,爽就行。”
  因为惨死,带着前世的记忆复活。
  这句话在宋溪谷脑子里反复煎炒,炒熟了,他心下一咯噔,鸡皮疙瘩肃然起敬——好像症状对上了。
  可是这比老专家那一番梦里来梦里去的论调更离谱。
  宋溪谷暂不管这些,看入迷了,竟认真提问:“他为什么这么从容就接受并且认定自己重生的现象?”
  “这不重要,”女孩儿也认真解释:“重生的主调是爽,过程不重要。”
  半个小时的故事,主角重生后断情绝爱,一路披荆斩棘,避开所有坑,最后站上人生巅峰。确实蛮爽,但没有灵魂。
  宋溪谷想,人类不是ai,没有设定好的程序,很多事情即便知道了结果,难道真能说避免就避免?
  “重生有科学依据吗?”宋溪谷这么问,转念又觉得自己可笑,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
  女孩儿说:“没有科学依据,随你心意而定。”
  宋溪谷洗耳恭听:“怎么说?”
  “如果你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睁开眼,发现正在发生的事之前全部经历过。你遇到这种超乎常理的状况,只会觉得自己做梦了或者脑子有问题,然后多去几个精神病院治病,对重生的论调嗤之以鼻,半个字都不去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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