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东海开渔期的带鱼肉质紧实,腥味轻,只需清蒸提鲜,揪一筷子吃,又甜又嫩。时牧精准投喂,把宋溪谷吃美了,猫似的扬起眼尾。但时牧严苛,将那碟空心菜又往前推,“夹菜。”
宋溪谷嫌弃,瞟也不瞟,眉眼又耷拉下来,“不夹,有蒜。”
时牧淡漠开口,问:“要我喂?”
宋溪谷警告他:“当心有人进来。”
时牧理所当然道:“那你就躲桌子地下,反正宽敞。”
宋溪谷恶狠狠地飞个白眼,“凭什么?我不如从这儿跳下去!”
时牧的目光倏地一凛,情绪看似不咸不淡,眼神却锋锐至极,他警告宋溪谷,好好说话。
宋溪谷头皮发麻,简直怕了时牧。他想不通时牧性格转变的契机,总之很明显,也微妙。以前自己上吊他都当是荡秋千,现在怎么不仅管吃喝,说话放屁也管得紧。
时牧把菜叶上的蒜末拨开,“吃。”
宋溪谷于是破罐子破摔,一筷子夹起全部,塞嘴里,糊弄似的咀嚼两下,再吞下,吃相很不文雅。
时牧也不说什么,淡淡问:“生物制药项目的团队你打算怎么安排?”
宋溪谷头也不抬,接着吃鱼,“新能源项目不是刚结束吗,很成功,我看总负责人能力不错,经验也有了,可以接手。”
时牧不置可否,“这要小云点头。”
“嗯,我跟她说。”
时牧默了默,“宋沁云……”他意有所指。
宋溪谷冷声嗤笑,幽幽抬眸,凝视时牧,阴阳怪气道:“小哥,真当你未婚妻傻?”
时牧从善如流地接话,“我和她还没有订婚。”
宋溪谷耸耸肩:“我先提前恭喜。”
时牧坐宋溪谷对面,隔着桌子,像隔了一条洪流,他架起腿,歪着脑袋端详宋溪谷许久,末了轻笑一声,不接茬了。
宋溪谷似乎精力不济,吃饱了就又想睡,眼皮一搭一搭地沉下去。
“昨天傍晚时间段,浪高监测设备漏了半个小时的重要数据,宋沁云亲自到场处理,并且上报了集团,宋万华大概已经知道了。”时牧的声音很闷,好像从深海的另一端传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奇幻魅力,悠悠敲打宋溪谷耳膜。
宋溪谷异常困顿,他拉扯着脑细胞,强制保持最后清明,“有用吗?”
时牧摇头,实话实讲:“小打小闹而已,影响不到宋万华和晟天集团。”
宋溪谷自嘲一笑,“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只要能分散他的精力和注意力,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可以给我们争取很多时间。”时牧娓娓道来,“树将倒,都是从根慢慢烂出来。”
的确,宋溪谷想,陈炳栋那边事发突然,宋万华紧急处理,所以才没精力管其他。不过或许宋万华也根本没把我和时牧放在眼里。
宋溪谷的心率由最初两下重跳后慢慢缓稳下来,他意识涣散,快撑不住了。
“小溪。”时牧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飘到宋溪谷耳朵边,混杂着温热气息,真实得不像话。
宋溪谷勉强抬眼,看见时牧如刀裁的鬓发间有一个黑痣。他鬼使神差,探手碰了碰,“你想要晟天集团?”
时牧擒住宋溪谷的手,滑到手腕,轻柔摩挲,“我要他把我爷爷的资产,怎么吞下去的,再怎么吐出来。”
“哦,所以跟宋万华有关的任何东西你都看不上。”宋溪谷疲惫笑笑:“真清高。”
时牧却说:“不是。”
没头没尾,宋溪谷听不懂,困惑地蹙眉。
时牧沉声说:“有一样。”
这声音忽远忽近,像秋风卷黄沙过境,好缥缈。宋溪谷听不清,只能再凑近些,“你说什么?”
时牧的唇自然而然吻到了宋溪谷的耳朵,他吐出舌尖,勾着那小巧的耳垂到齿尖,轻轻咬。
宋溪谷又被刺激,针刺的疼痛也被无限放大,像千刀万剐。“混蛋。”他骂,湿漉漉的眼睛很饱满,眼底全是水光。
时牧也总是被宋溪谷这样刺激,但现在白天,他要有分寸。
宋溪谷被时牧打横抱起,往私人休息室去,“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药?”
时牧的唇齿开阖两下,应该回答了什么,宋溪谷完全听不见了,头一歪,在时牧的怀里睡着。
等宋溪谷醒来,时间不过5点,天已经黑了,手机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王明明。宋溪谷缓了缓神,准备起床,打开灯,发现床铺另一半的身体轮廓隐约可见,时牧刚走没多久。
宋溪谷给时牧发消息问:你在哪儿?
十分钟后收到回复:吃饭。
宋溪谷:跟谁?
时牧:查岗?
宋溪谷有点不爽自己的行踪在时牧那儿跟裸奔似的一览无遗,反过来自己对他却云里雾里,不知分毫。
他干脆回复:对,查岗,合作嘛,坦诚一点,你说的。
时牧:宋沁云。他又发来问:要拍照给你看吗?
宋溪谷静默三秒,休息室里酝酿出来的点滴温情瞬间下头,他暗骂自己脑子有病,手指翻飞地回复:约会愉快。
跟王明明约在酒吧,不喝酒,也没点男模,宋溪谷直入正题,他要开公司,王明明当法人。
王明明也不傻,他还没被酒精完全泡发的脑子快速转圈,眨眨眼,惊恐说:“开什么玩笑,你想送我去坐牢?”
宋溪谷无语,说:“正规公司。”
“干什么的?”
“科技公司,成立后马上投入项目运行,”宋溪谷在沸反盈天的音乐声中,望着舞池里攒动的人,目光锋利坚定,“我有人有钱,保证每季度给你分红,现金还是股票随你选,你只要过来,对外刷脸,拎包入住。”
天上的馅饼太香,王明明不大信:“杀猪盘啊,你图什么?”他觉得宋溪谷变了很多,突然跟自己不在同一个台阶上了,需要抬头看他,“溪谷,你都说了你有人有钱,你完全可以自己干。”
“不,我做不到,”宋溪谷平静地说:“我只能当个废物。”
王明明顿悟:“因为你爸?”
宋溪谷颔首:“对。”他说:“我从小活在他的控制下没有自由,因为我觉得自己撼动不了他。可最近我才发现,事情没有我想得简单。他要摧毁我和我的精神世界,我凭什么不能反抗?”
太深奥了,王明明不懂其中弯弯绕绕,但他知道宋溪谷过得苦,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最近才好起来。然转念一想,这事又不简单,他欲哭无泪:“我爸要知道我跟宋万华对着干,他肯定会宰了我。”
“你爸现在被宋万华踩在脚下,连口烫都喝不上,他自身难保,活下去才重要,更提不动刀干你。”宋溪谷讲话有理有据,慢条斯理,他眼尾稍稍扬起,似笑非笑道:“等哪一天你真翘动了晟天集团的根,你爸反过来喊你爹。”
王明明骂宋溪谷给他画大饼。
宋溪谷给王明明一天时间考虑,没消息,他就找其他人。
王明明问:“那你为什么第一个先找我。”
宋溪谷很恳切:“因为你是好人。”
王明明绝逼没想到好人卡还能这么用,“这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二张好人卡。”
宋溪谷挑眉。
王明明说:“第一张来自你的心理医生。”
宋溪谷走之前还要再刺激王明明,说:“她很正确。”
用不着一天,宋溪谷才回公寓就收到了王明明的信息,他答应了,并且洋洋洒洒、热血沸腾,写了一篇小作文。宋溪谷没来得及看,打开门,见时牧站在客厅中间,给自己泡了杯咖啡。
宋溪谷头疼:“这是我家。”
时牧不置可否:“你经常邀请我来。”
宋溪谷冷笑,侧身冲门,摆出请滚出去的动作,“过时不候。”
时牧洗了澡,穿着自己的睡衣。发梢的水珠将落不落,他像一团湿漉漉的云雾,踱步到宋溪谷身边,挨近了,压低肩膀,鼻尖蹭向宋溪谷的发顶,闻了闻。
酒味、烟味,还有外放到极致的香水尾调的骚味。
时牧评价:“王明明品味一如既往地糟糕。”
宋溪谷:“……”
时牧很是理所当然,拍拍宋溪谷的腰,“去洗澡。”
宋溪谷无言,当然不会言听计从,并且嘲讽:“你对自己生理需求的表达总是这么直接吗?”
“是,”时牧从善如流,将这嘲讽原封不动地扔回去:“从你身上学的。”
宋溪谷无言,站着不动,深深看时牧。
时牧坦然接受注视,“有话就说。”
静默片刻,宋溪谷于是问:“我们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时牧的双眸在窗外灿烂的城市灯光托显下,愈发沉静,他反问:“你从前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于是宋溪谷知道自己再也摆脱不了时牧了。
上辈子他做梦都想要这种结果,总不尽如人意。重生回来,除了夺回对自己精神和意识的掌控外,宋溪谷的身体主权似乎还是牢牢掌握在时牧手中,即便这种掌控温柔许多,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安感却更加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