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连借口都懒得找的敌人,往往比任何明确宣战的对手都更可怕。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更离谱的事情。
  他们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呼图克睡了云珣雩的妻子?!还是挖了他家祖坟?!否则这人怎么会癫成这样?
  呼图克气得肺都快炸了,胸口堵着一团灼热的岩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恨不得立刻将云珣雩的祖宗十八代都刨出来喂狗。
  他猛地刹住焦躁的步子,从齿缝里迸出那个名字:“乌力吉呢?!”
  帐下众人头颅垂得更低,视线死死钉在华丽地毯繁复的花纹上,仿佛能从中盯出答案。
  空气稠得化不开,只有炭火偶尔“噼剥”一声,炸开一点微弱的火星。
  眼看大汗额角血管突突跳得骇人,一名知晓些风声的将领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含在喉咙里:
  “禀大汗…乌力吉将军,昨夜回主营取了令牌…之后,便未再出过帐。”
  “什么?”呼图克缓缓转过身,那动作慢得有些诡异,眼底却结了一层冰,“取了令牌…便未再出?”
  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温度骤降。
  “他是打算在帐里…孵出一窝金雕来?还是觉得,本汗的刀,砍不到他兀良哈部的草场上?”
  第382章 卿卿去哪了?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浸了毒的冰锥,缓缓钉入每个人的耳膜。
  “传话给他,让他立刻滚过来。日落前见不到人…夏季牧场,兀良哈部的畜群,就永远别想再踏上去。”
  威胁如阴湿的苔藓,顺着侍从冰凉的手指爬出牙帐,渗向营地另一端。
  乌力吉帐内,光线昏沉。
  药味与血腥气无声交织,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
  乌力吉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边缘隐有深褐色的陈旧血渍渗出。
  新的鲜红正从掌心下方一点点缓慢洇开,他却浑然未觉般,沉默地踞在小小火炉旁。
  炉上陶罐里,墨黑的药汁偶尔顶起一个气泡,又无声破裂。
  老巫医枯瘦的手指刚从程戈腕间收回,他转过身,对着乌力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沉重的阴影,嘴唇无声翕动几下。
  乌力吉听完,下颚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最终只是极轻微地摆了摆手。
  巫医佝偻着背,像一抹影子般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程戈不知何时已挪至矮桌边,身上松垮披着旧袍,一只手肘支着桌面,勉力维持着坐姿。
  面前清粥已冷,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垂着眼,慢慢吃着。
  乌力吉将熬好的药倾入碗中,浓稠苦涩。他把碗轻轻放在程戈手边。
  程戈鼻翼微动,闻到那味道,脸转向了一旁,眉头蹙起。
  乌力吉立在桌旁,目光沉沉落在他低垂的侧影上。帐内静得能听见药汁表面极细微的热气蒸腾声。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砺的木头:“喝药……想去…哪儿,都行。”
  程戈极慢地转回脸,视线虚虚落在他脸上,抿了下苍白的嘴唇,没说话。
  沉默在蔓延。
  过了许久,程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气音:“能不能……给我拿些纸笔来?”
  乌力吉看着他,眼中有什么在剧烈挣扎冲撞,最终被一片更深的晦暗吞没。
  他沉默转身,对外低声吩咐,纸笔很快送来。
  程戈撑着桌面,很慢地坐直些,拿起笔,指尖冰凉。
  他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许久,才缓缓落下。
  【承霄:展信安,见字如晤……】
  墨发散落,抚过纸面,嘴角不禁噙起一抹笑。
  然而,“承霄”二字墨迹未干,一滴浓稠的鲜血毫无征兆地落下,正正砸在“霄”字最后一勾上,迅速晕开。
  程戈动作一滞,抬手抹向口鼻,手心一片湿黏鲜红。
  他胡乱擦了擦,扯过一张新纸,重新落笔。
  可笔尖颤抖,字迹虚浮,未写两行,又一滴血落下,污了纸面。
  程戈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底泛起一丝罕见的焦躁。
  他伸手去扯更多纸张,动作失了分寸,手肘猛地撞上一旁的药碗——
  “哐当!”陶碗翻倒,浓黑药汁泼洒开来,瞬间浸透桌上散乱的纸张。
  同时,更多的血从他指缝间唇角涌出,滴落在混杂的药汁与墨迹里,迅速扩散交融。
  乌力吉猛地一步上前,看着那片狼藉,看着程戈染血的下颌和衣襟,喉咙像被扼住:“我…给你拿新的。”
  “不用了。”程戈顿了顿,随后慢慢下笔,声音很轻。
  他不再看那片混乱,也不再看乌力吉,只用手背蹭了蹭唇角。
  随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抓过旁边的外袍裹在身上,直接出了营帐。
  乌力吉盯着程戈消失在帐帘外的背影,正要跟上去。
  “乌力吉将军!”一个身影急匆匆闯入帐内,单膝跪地,正是大汗牙帐的亲卫。
  来人气息未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大汗有令,请将军即刻前往牙帐!不得有误!”
  乌力吉脚步站在原地,望着程戈的方向,过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
  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躬着身子,在营帐间狭窄的阴影里快速挪动。
  周明刚心惊胆战地蹭过一个转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屁股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卧槽——!”他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脸差点埋进半冻的泥地里。
  顿时疼得龇牙咧嘴,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回头就要把对方族谱背一遍。
  “谁他妈——!”脏话卡在喉咙里。
  暮色残余的天光勾勒出一个人形,倚靠着帐壁,嘴角下颌还残留着没擦净的暗红痕迹,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慑人,正冷冷地瞅着他。
  周明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差点把自己噎着。
  他干巴巴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阿戈……真是你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眼神飞快地扫过程戈身上那件还染着点血渍的外袍,心里直打鼓。
  程戈没说话,一屁股直接坐在旁边一个倒扣的破木桶上。
  周明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凑近两步,随即又飞快地往后退了几步。
  程戈撩起眼皮看他,那眼神让周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老子想去哪就去哪。” 程戈终于开口,带着一贯的桀骜不驯,“管得着嘛你!”
  周明:“……” 得,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程戈抬手,一把扯住了周明的后领子,把他又往自己跟前拽了拽。
  “少废话,”程戈盯着他,一字一顿,“你,这、杀、千、刀、的,怎么也在这儿?”
  周明脸上的心虚几乎要溢出来,他眼神飘忽,抬手拍打着屁股上的泥巴。
  周明脸上有些心虚,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程戈那张即使苍白也依旧带着凶气的脸。
  他抬手胡乱拍打着屁股上的泥巴,“你……你听我解释。”
  周明的声音含在喉咙里,底气不足,“当时……宿舍里,你不是一头磕床架上了嘛,后脑勺,梆一声!
  血……血哗啦就下来了,我叫你推你,你都没反应……”
  程戈叼着那根枯草茎,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只是胸膛的起伏稍微急促了些。
  “我……我吓得半死,就想着……赶紧背你去医院……”
  “然后呢?”程戈立马挺直了身体,眼中满是希冀。
  周明眼神飘得更厉害了,几乎要黏在旁边的马粪堆上:
  “然后……然后我刚背起你,准备冲出宿舍门……”
  他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结果……太急了,没看清,一脚踩到你甩门口那只蓝色人字拖……”
  程戈叼着草茎的动作停住了,周明脖子一缩,语速飞快地秃噜完。
  “然后就摔了!我脑袋好像也磕门框上了,眼前一黑……再睁眼,就躺在一个草料堆里,差点冻成冰棍!然后就被抓了,说我是什么奸细……”
  他说完,飞快地抬眼偷瞄了一下程戈的脸色。
  程戈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拿下嘴里的草茎。
  抬手。
  “邦!邦!”
  照着周明的脑袋就是结结实实的两下,听着声儿就知道没留情。
  “轻点!疼疼疼!”周明抱着脑袋龇牙咧嘴地跳到一边,“干嘛又打我!都说了是不小心!”
  “不小心?”程戈气得伤口都疼,又咳了两声,“周明,你他妈是老天爷派来克老子的吧?
  背我去医院,结果把老子又摔一次?!还是后脑勺着地?!”
  他喘着粗气,指着周明鼻子骂:“老子现在脑袋里跟有十八个喇嘛在敲锣打鼓一样,全他妈拜你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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