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程戈又把那两截断绳拿出来,在它眼前晃了晃。
  “他送的,”他说,“现在断了。”
  大黄歪了歪脑袋。
  程戈把布和绳子一起塞到它鼻子底下。
  “帮我找到他。”
  大黄又嗅了嗅,这回嗅得久了一些。
  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毛,朝院门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程戈跟上去。
  一人一狗,悄悄摸出院子,摸出崔王府的后门。
  夜色浓得像墨,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打更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打更声由远及近,伴着一声悠长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程戈下意识往墙根缩了缩,把大黄也往里拽了拽。
  一人一狗贴在阴影里,等那打更的慢悠悠地走过去,这才重新探出头来。
  大黄甩了甩脑袋,低下头继续嗅,鼻子都快贴地上了。
  走得雄赳赳气昂昂,尾巴翘得老高,每一步都踏出了“老子是专业的”气势。
  程戈跟在后头,光着一只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青石板上,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一人一狗穿过两条巷子,又绕过一道破墙。
  周围越来越偏僻,月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大黄忽然停下来。
  它停在一大堆杂物垃圾前,低下头嗅了嗅,然后抬起爪子,扒了扒程戈那条好腿。
  扒完之后,它仰起头看着程戈,尾巴摇得飞快,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程戈心头猛地一跳。
  他低头看着那堆垃圾——破木板横七竖八地架着,烂布头从缝隙里垂下来,几个破筐子歪倒在一旁,乱七八糟地堆成一个阴森的小山包。
  月光照在上面,那些杂物投下的影子像是张牙舞爪的鬼怪。
  程戈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他想起云珣雩那张张扬的脸,想起他每次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模样。
  那样的人,怎么会在这堆垃圾里?
  可如果不是……大黄为什么会带他来这里?
  程戈的喉结滚了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蹲下身,颤抖着手,开始扒那堆垃圾。
  破木板,掀开。
  烂布头,扔一边。
  破筐子,挪开——
  他越扒越快,越扒越急,呼吸越来越重。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额上沁出细汗,杂物硌得掌心生疼。
  “云珣雩……云珣雩……”他低声念着,声音发颤。
  破烂被一层层扒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块大棒骨露了出来。
  程戈:“………”
  大黄凑过来,闻了闻那根骨头,然后叼起来,放到程戈脚边。
  它仰起头看着程戈,尾巴摇得跟风火轮似的,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程戈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根大棒骨,又看看大黄那张兴奋的脸。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猛地伸手,一把用手肘锁住大黄的喉咙。
  “汪——!”
  大黄四只狗爪在空中疯狂踢蹬,尾巴都吓直了。
  程戈死死锁着它,咬牙切齿。
  “你他妈的带老子找了半天,就找了根骨头?”
  大黄的狗爪还在蹬,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程戈收紧手肘。
  “云珣雩呢?人呢?再找不到我就让西大街的肉铺老板把你劁了!”
  大黄的狗爪在空中猛地一僵。
  劁了?
  它瞪圆了眼睛看着程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程戈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眼中带着几分绝情,大黄的尾巴瞬间夹紧了。
  它从程戈的胳膊底下挣扎着钻出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根大棒骨,又看了一眼程戈那张铁青的脸,犹豫了一秒。
  然后它飞快地叼起那根骨头,用爪子扒拉了几块破木板,把那骨头严严实实地盖好。
  盖完之后,它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满是恋恋不舍。
  程戈:“…………”
  大黄甩了甩脑袋,重新低下头,这回嗅得比刚才认真多了。
  鼻子都快贴地上了,尾巴也不再翘得老高,而是夹得紧紧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它嗅了几步,回头看了程戈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示意他跟上来。
  一人一狗继续往前走,这回大黄老实多了,再也不敢东张西望,专心致志地嗅着地面。
  程戈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光着的那只脚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了。
  一人一狗穿过第一条巷子。
  又穿过第二条。
  第三条。
  程戈开始怀疑这狗是不是在带他绕圈子。
  “大黄,”他压低声音喊,“你是不是迷路了?”
  大黄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真诚,然后继续低头嗅。
  程戈只好继续跟着。
  又走了两条街,大黄忽然兴奋起来,尾巴摇得飞快,小跑着拐进一条窄巷。
  程戈连忙跟上去。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程戈扶着墙摸索着往前走,好几次差点被绊倒。
  “大黄?”他小声喊。
  前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示意他跟上。
  程戈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巷子到头了,前面是一条石板路,两旁稀稀落落有几户人家,大多黑着灯,只有一两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大黄停下来,四处嗅了嗅,然后朝左边走去。
  程戈跟上。
  左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只容一人通过。
  两边的墙上爬满了藤蔓,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
  大黄走在前面,尾巴高高翘起,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
  程戈跟着它,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
  他数着,一共拐了七个弯。
  第八个弯口,大黄忽然停下来。
  它在一扇门前低下头,嗅了嗅门槛,然后抬起头看着程戈,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程戈走上前,看着那扇门。
  门是半旧的朱漆木门,漆色有些斑驳,门环是两只黄铜的狮子头。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伸手推开那扇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入目的是一个小院。
  月光照下来,能看见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小路,两旁种着些花木。
  靠墙的地方摆着几盆兰草,叶子修长。
  角落里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还放着一把茶壶,两只茶杯。
  程戈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这偏僻的夜里显得格外冷清。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大黄跟在他身后,这回一声都没吭。
  程戈站在门前,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明明找了这么久,可当真站在这扇门前,他却忽然不敢推开了。
  “汪——”大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吠,
  程戈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点着灯,光线昏黄,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本书。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底下隐约透着血腥气。
  桌案上放着一个油纸包,上面印着“岳记芙蓉酥”。
  程戈的目光在那纸包上停了一瞬,随即越过外间,看向里面那层层垂下的青色幔帐。
  一层一层,从房梁垂到地面,遮得严严实实。
  程戈抬步走过去,伸手掀开幔帐,一层一层往里走。
  那股血腥味越来越重。
  程戈咽了口唾沫,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胸腔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青色的布料从指尖滑过,凉丝丝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低下头,陡然看见地上落着几张帕子。
  白色的,染得通红,揉成一团,皱巴巴地缩在角落。
  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块状,边缘发黑。
  程戈的指尖颤了一下,一股无端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继续往前走,幔帐被一层一层挑开,程戈不知道自己掀了多少层。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抖,指尖发颤,攥着那布料怎么也稳不下来。
  直到最后一层。
  他伸出手顿了顿,指尖悬在半空,离那布料只有一寸,他却忽然不敢掀了。
  “汪——”身后传来一声轻吠。
  程戈回头,大黄蹲在幔帐外面,透过缝隙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