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但她心里明白,伤疤只有过去了,才能被这样轻描淡写地提起。
她能想象,当年的小小的虞无回大概会一次次踮起脚尖,偷偷比划着门框上的刻痕,期盼着那条线能窜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她没有点破,此刻的阳光很好,落在虞无回微微扬起的嘴角上,这就足够了。
上次没来得及细看,许愿的视线又被书架上那张虞无回穿着蓬蓬裙的照片吸引住了,这次她可没放过机会。
趁着虞无回还沉浸在得意里没反应过来,她迅速掏出手机,对准照片——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和一闪而过的白光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很糟糕的是闪光灯和声音都没关。
“许愿,你干嘛?!”虞无回瞬间从床上弹起来,伸手就要去抢手机。
许愿早有预料,笑着把手机藏到身后:“留个纪念,多可爱啊,小时候的虞无回限定版。”
“删掉!立刻!马上!”
虞无回又羞又恼,扑过去就去挠她痒痒,房间里顿时响起一阵笑闹声,方才那点关于成长的小小感伤,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了。
“虞无回你怎么这么小气!!!”
“那张好丑,你重新拍,拍我现在!”虞无回不依不饶,“许愿,你怎么像泥鳅一样……”
“不行,这张最可爱。”
“……”
最后虞无回还是没把许愿手机里的那张照片删掉,许愿都保存了她小时候的照片,这证明什么?许愿爱她至深,自然舍不得了。
闹够了,两人并肩靠在床边,歇了会儿。
她语气平静了许多:“我小时候特别不爱穿裙子,我妈觉得不行。她说一个小女生,怎么说也得穿裙子拍张照留念……后来就穿了这一身,拍了这张,她见我实在是浑身不自在,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强迫过我穿裙子了。”
许愿从虞无回的讲述中,还是能感受到虞恒对女儿那份深藏的爱,无论是之前在医院的深聊、保留房间原样的作为,还是不再强迫穿裙子的尊重,都并非一个“想要孩子死”的母亲能做出来的。
上次虞无回只哽咽着说了那句“她想要我死”,却再无下文,或许连她自己,也从未了解过当年的全部真相?或许那场让她耿耿于怀的伤害,背后是一场误会?
秉承着这份想要弥合的信念,她轻轻握住了虞无回的手,声音放得轻柔,试探性地问:“你上次和我说……你的母亲曾经不想要你活……那你要不要,找个机会,亲口去问问她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虞无回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轻松笑意渐渐从脸上褪去,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觉得现在这样糊里糊涂的挺好的……”
她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勉强从那段阴霾里走出来,从别人口中听到的解释,哪怕是最坏的结果,她心里或许还能存着一丝幻想,告诉自己那可能不是真的。
可如果是虞恒亲口承认了,告诉她当年就是那么想的,那她连这点自己骗自己的余地都没有了。
那个答案,她可能承受不起,也不重要了。
“我不想知道了。”
许愿没有强硬地要求她,闻言也沉默了片刻,眼底泛起心疼和歉意:“对不起,我……”
话未说完,虞无回抬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唇,随即一个轻吻落在她的额头上。
虞无回注视着她:“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呢?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她稍稍退开些,下达了一个温柔的禁令:“不许说,你做什么都不用道歉。”
女佣来敲了敲门,在门后提醒两人下楼吃饭了。
“走吧,吃饭。”
她站起身,也顺势将许愿拉了起来。
今天的饭桌显得有些安静,因为虞怀瑾去学校了,不在家,长长的餐桌只有虞恒坐在主位,笑着看她们手牵手走过来。
灯光温暖,菜肴热气腾腾,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饼干的甜香。
虞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主张的是热热闹闹,所以用餐的间隙,虞恒很自然地带着关切试探性向许愿发问:“你的父母都在北城工作是吗?”
“对。”
许愿点点头,她能理解作为父母爱打听的行为,更何况她是虞无回的母亲,能答的不能答的她都答上了。
“那……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呀?”虞恒语气温和,看了一眼虞无回,怕唐突又补了句,“要是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许愿笑了笑,表示不介意:“她们都是医学领域的,我的继父是骨科主任,母亲的生物医学教授,我还有一位妹妹,小我8岁。”
这番介绍简单明了,虞恒听后,眼神里多了份了然和亲切。
“都是很了不起的职业,培养出你这么好的孩子。”她笑着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但问题却直指核心,“那……他们知不知道潇潇?他们能接受你们在一起吗?”
“……”
这个问题让许愿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到虞恒目光中的关切是真挚的,也瞥见身旁的虞无回虽然看似在安静吃饭,但咀嚼的动作明显放慢了。
虞无回放下筷子,左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许愿的腿,随后出言打破了这份凝滞的空气:“吃饭就吃饭,况且我是和许愿在一起,你们还是他们,谁的看法,接不接受都无所谓。”
她说完,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许愿爱吃的菜放到她碗里,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餐桌上一时安静,虞恒看着女儿维护的姿态,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虞无回表过态了,但许愿能理解做父母的心情,依旧如实回答道:“阿姨,虞无回说得对,我们彼此认定是最重要的。”
“不过我也理解您的关心,我父母观念上确实比较传统,一时半会儿可能很难完全接受,但请您放心,我会用我的方式,慢慢去和她们沟通的。”
在回答问题这方面,她可是被磨炼过的,无论是对父母还是对病人和同事,她都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这话既表明了立场,也给予了长辈应有的尊重,虞恒望着她诚恳的眼睛,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晚餐过后,虞无回和父亲去书房谈事情了,许愿陪虞恒坐在客厅。
虞恒再次把手上的翡翠镯子取了下来要交给许愿,一并递来的还有一沓厚厚的红包,许愿下意识就要拒绝,手却被攥着。
“你们那边有这样的习俗,我是知道的,愿愿你拿着,是个心意。”
许愿真的受宠若惊了,连忙推拒:“真的不用阿姨,你就算要给,也得等我父母也同意了再给。”
虞恒坚持:“潇潇都那样说了,我也不管那些,我是真心实意得喜欢你这个孩子。”
两人正在客厅里轻声推拒,书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拍桌巨响,紧接着是虞无回拔高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门板:
“最少一千万英镑!!!”
这声石破天惊的喊价,让客厅里所有的动作和声音戛然而止,虞恒握着许愿的手顿住了,两人惊愕地对视一眼,同时转向书房紧闭的房门。
虞恒推开书房门,父女两人早就握拳谈和,见门被推开,两人还同时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门口神色紧张的她们。
“你们刚刚在吵什么?”虞恒问。
虞无回奇怪:“我们没有吵啊?我只是找父亲商量投资的事情。”
乔治也笑着点头附和,略带夸张的语气解释道:“是的,亲爱的,我们的宝贝女儿只是在向我这个‘风险保守派’进行一场非常非常激烈的商业谈判。”
他幽默地摊了摊手:“至于那一千万英镑,是她认为这个项目想要达到顶级标准所必须的最低启动资金。”
听完解释,虞恒松了一口气:“钱都是小事,大不了你从我账户上划给她就是了。”
“得勒。”
虞无回打了个响指,勾了勾唇角。
她这次来就是给那支即将组建在f2的女子车队拉投资的,虽然她自己也行,但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有限。
目的达成,她连杯茶都没顾上喝,起身就拉住许愿的手:“我们回家了?”
许愿被她这“要完钱就跑”的架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嘟囔:“这……这合适吗?”
虞无回才不管这些虚礼,潇洒地朝父母挥挥手,临了不忘让虞恒替自己给姑姑带个好。
老两口把她们送到门口,直到坐进车里,还能感受到身后那两道依依不舍的目光。
车子即将发动,虞恒忽然喊了一声:“等一下!”
她快步上前,许愿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厚厚的红包便被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手里。
许愿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