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蝉鸣隔着厚重的木门,依旧嘹亮。
  夏日的午后悠长,明亮的光线下,容易有昏昏沉沉的睡意侵袭。守庙人的头撞到柱子上,这一下将他的睡意完全撞飞,他揉着红起来的额头,看到无惨大人带来的仆从戒备地看着前来的一行人。
  一个个都如临大敌,其中一个武士的手已经伸向了身后的刀。
  守庙人急急地向领头的人解释:“那是、那是左大臣的家眷,不能用刀。”为免惊扰众人,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是语气非常急切。
  领头的人身材高大,守庙人要仰起头才能看得清他的面孔。这大概是贵族从小养的家奴,好吃好喝的,才能有这么雄壮的,不同于常人的身材。
  忠治抬起手,示意拿刀的人别动,他走到紧闭的庙门前,定了定神,伸手拍了庙门。
  辛夷比无惨先一步看到正在走来的左大臣夫人一行人。这位夫人虽然常来她庙中参拜,但是来的时间不固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月中的时候,她必定会来一次。
  像是有什么执念。
  拉开了门,忠治垂着头进来,向无惨禀告。他的声音同辛夷的混合在一起,在说那位即将到来的贵妇人的身份。
  庙内安静,入鼻最重的就是香火味,倒也不算呛鼻。到底这座庙建成也没多久,还处在鲜有听闻的阶段。耳边也只有蝉在聒噪,这只在夏天出现的生物,生命力却比许多人类还要旺盛。
  忠治强行打断自己的想法,垂首,等待无惨的吩咐。
  过了一会,才看到无惨深蓝的直垂落在眼帘上,少年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抬起来。
  “先去后头。”他轻声道。
  忠治赶忙应是,吩咐前面的仆从一道同去庙中的后院。走在他面前的无惨,是多病的贵族公子,皮肤白得如同在阳光下就会融化的雪。这几日无惨又病了一场,身形更见羸弱。
  但是,忠治低下头,连带着将自己的疑惑也一并低下。
  就这么短短不到半天的功夫,无惨大人似乎比来的时候看起来更好了一些。这是一种奇异的直觉,生病的人身上有奇怪的气场,一眼看过去,就能感觉到这种虚弱的气场。
  甚至能闻到病骨支离的味道,尤其是常年带病的人,更为严重。
  但是现在,他暂时看不到,也闻不到这样的气场了。
  莫不是,这座庙的缘故?
  忠治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眼看了一眼高居于上的神像。模糊的面容,也能感受到庄严的神色。很少有庙宇将供奉的神像雕刻德如此模糊,鲜明的眉眼才能在信徒心中留下印象,更有狂热的信徒,一掷千金,甘愿为其塑上金身。
  这样看来,这里的神像倒显得简陋朴素了。
  忠治打算收回视线,却没想到正好撞上无惨的眼,那里的红色很浓郁。
  他弯了弯唇,问:“在看什么?”
  忠治垂了眼:“神像。”
  少年笑了出来,阳光好似也晃了晃。
  “很漂亮,不是吗?”他说,“以后别再看了,否则。”
  把你眼睛挖出来。
  无惨转身,在想,需不需要在神像身上,盖上一层布。
  忽然就非常非常无法忍受,有他人去看那座神像。尽管那只是面孔模糊不清的残次品。
  侍女扶着夫人走进庙里的时候,还担忧地在往四处看,她始终放心不下,又一次劝夫人:“来的时候看到庙外有许多人,尽管说是鬼舞辻的仆从,但万一是别有用心之人假冒的呢?”
  “夫人,我们要不还是回去吧。”
  夫人抽出在侍女手中的手,沉默地在蒲团前跪下。
  侍女咬住唇,跪下来,将篮中的香奉上。待夫人上完香后,她这才对侍女说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出去吧,我想一个人侍奉山神。”
  即便再不情愿,侍女也只能离开。站在庙外,她看着外围披甲执锐的武士,劝说自己,有了这些武士,也不必害怕有恶人前来。
  只是又担忧独身一人在庙中的夫人,她走走停停,最终站立在门外。如果有危险,她也能第一时间冲进去。
  那位夫人看起来不太对劲。
  辛夷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这样想到。她没有回到神像里,仍旧坐在桌台上,看着口中念念有词的夫人。
  夫人手边有许多香,她一支一支点燃,又一支一支插上。很快,香炉中就全都是夫人供奉的香了。
  辛夷弯下腰,将手放在夫人的脸上。
  那是一张温婉的面孔,眉淡唇浓,眼瞳是纯然的黑。辛夷的手只在她脸上触碰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好强烈的生命之火,熊熊燃烧的势头,像是要将自己也燃尽。
  待到香炉里再没有了可以插香的余地,夫人才停了下来,她口中的诵经声也停了下来。
  这位温婉的女子碰了碰自己的脸,轻声对着神像说:“月姬,你是不是又来了?”
  辛夷疑惑地看向自己的神像,这座普普通通用石头雕刻的神像并没有突然产生灵智,变成夫人口中的月姬。
  但是夫人很坚持,她站了起来,想要越过高台,去触摸她想象中的月姬的裙摆。只不过养尊处优的夫人,到底不能凭一己之力爬上去。她只能靠在高台边,鬓发散乱地用衣袖擦着神像底部的台座。
  “我知道的,月姬,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不愿意回来。”
  “那个家也不值得你回来。”
  “他们都没有心。”夫人又哭又笑的,眼泪落下来,她脸上精致的妆容也变得斑驳,远远看过去,很是诡异。
  “我这样好的一个女儿,要被逼迫嫁给一个还听不懂话的孩子,即便他是天皇。”
  夫人轻轻地,温柔而坚定地说:“我会帮你报仇的。”
  “你一定也希望我帮你报仇。”
  无惨重又换了一套衣装,忠治捧着换下来的衣物,准备退下去时,被无惨叫住了。
  少年在他面前,略带疑惑地问道:“我是不是让你帮忙收了一只竹蜻蜓。”
  “那就对了。”他笑着,下一秒他的笑容冷淡下来,“把竹蜻蜓给我。”
  第20章 第 20 章
  辛夷没有想到,有一日她的神庙能那么热闹。
  夫人离去时,已是暮色四合。随后不久,无惨也告辞离去。他离开时,似乎很想向辛夷说什么,但是到最后也没有开口。
  然后,在暮夜时分,白衣乌帽的阴阳师来到这里。
  守庙人早已将大门关上,在后方的小屋,端着被赏赐的一点水酒,珍惜地舔了一口。
  纸人轻手轻脚地推开庙门,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很难想象这么小的一个纸人,能推开比它自身大上许多倍的庙门。辛夷差点没忍住,想上手将它抓起来好好研究一番。
  只是贺茂顺平先一步,将纸人拿了起来。
  有些遗憾,辛夷盯着他宽大的袖子,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纸人。
  贺茂顺平仰望着高耸的神像好一会儿,不动,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月色明亮也寂寥,是与白日完全不同的温度,清清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看起来也像是一尊小型的雕塑。
  小型雕塑在辛夷昏昏欲睡时开了口。
  “你在吗?”
  谁?
  辛夷疑惑地直起身,是在问她吗?他也能看到她?
  这个猜测一出来她就摇了摇头,如果能看到的话,他也不会盯着神像不动了。
  月色无声地倾洒,立在中间的阴阳师笑了笑,捂住自己的眼睛。
  “也是。这只是我的猜测,你并不一定在这里。”
  他拿出了罗盘。
  辛夷现在也熟悉了阴阳师的动作,他应该在探测这所庙宇。
  罗盘上的指针不停地转动,但就是没有停下来。贺茂顺平看着罗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有异样就是最好的答案。
  应该是大人和族长多心了,贺茂顺平这样想着。他收回罗盘,看了看神像,又礼仪周全地跪拜,为自己叨扰今夜的宁静而谢罪。
  辛夷大约明白了为什么贺茂顺平会在今夜再度前来,应该是左大臣夫人回去后,有了什么异样。
  耳边好似又传来那位夫人锥心刺骨的泣血之恨,她平静地说着自己一定会报仇。
  左大臣宅邸里,仆从安静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连呼吸都只敢轻轻的,生怕吸气声一重,就会引来主人的责罚。描金的屏风后,夫人妆容齐整,衣袖褶边也都被抚平,她对着丈夫,笑容也是规整的。
  “那日我去祭拜月姬,回来时突逢大雨,便暂避到那所神庙,”
  “只不过是觉得那所神庙与我有缘,像是月姬指引我一般,就多去了几趟为月姬上香。”
  “没想到,连这也引起了夫君的不满。”
  左大臣叹了口气,他似乎不知道用什么态度对待夫人,自从他们的女儿亡故之后,夫妻间就有了深深的隔阂,一时半会消除不了。
  “那是鬼舞辻建造的神庙,我与他们虽然算不上不对付,只是以防万一,还是再去探查一番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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