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老板娘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她对梅说,你要大放异彩。
  她坐在了客人身边。
  辛夷推开了窗户,外面的空气不算清新,是炎热的,焦躁的空气,她的鬓发都湿透了,黏在脸上。但这样仿佛被火烧过的空气还是让她好受了许多,她的半边身子都在窗户外面,现在甚至想整个人都探出窗户。
  荻本屋在这个时刻忽然变成了张着獠牙的巨兽,妖精鬼魅的洞府,辛夷被头脑中的臆想引诱着,要逃离这里,她险险地伸出一只脚。
  她将自己凌凌于风,身体好像变成了一只蝴蝶,只要张开翅膀,就能乘风而去。
  她抬起了头,檐上垂挂下白金色的帷纱,这是今日新挂上去的,上面还悬有铃铛,在风起时叮铃作响。
  有人撩起了这白金的帷纱,灯火流转下,月华明照下,碎金流淌进他的眼眸。白橡的头发,衬着比此时灯火与月色更璀璨的眼眸。
  在这样高的屋檐上,他竟然还能安安稳稳地站着,丝毫不害怕会掉落下去。踩碎了一片瓦,白发的男人落下漆黑的眼睫,脚尖一转,这片碎瓦便轻轻落了下去,重重地在地上摔出一声脆响。
  辛夷还在看那瓦片,但是很快,她感受到眼前的光线都被遮盖了。
  她的一只手在此时紧紧地抓着窗框,见到白发男人略有些轻佻的声线,春水浮波一样而来。
  “哎,你是要寻死吗?”
  辛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已经从自己的臆想中走出,她走出这里,并不会变得像蝴蝶一样振翅飞走,而是会摔落在地,粉身碎骨。
  还有,眼前这个奇怪的男人。
  她在这里尚且摇摇欲坠,他却如履平地。
  真奇怪。
  真奇怪。
  “怎么不说话,是哑巴吗?”
  辛夷抿着唇,她的脚往后挪,碰到了层叠的瓦片,碰到了木质的窗框,她好像要滑倒了,辛夷的手死死地攥着窗框,指尖早已经充血泛红。
  男人低下头,离她好近,那层流光溢彩的瞳膜仿佛倒映出来一层碧绿。
  “你的眼睛生得真好。”
  辛夷反射性地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
  她好像不喜欢这人谈论她的眼睛,也不喜欢这人的眼睛,这样微妙的感觉很淡,但是依旧存在。辛夷甚至觉得奇怪,明明这人的眼睛那么漂亮,像是她很少见到的彩虹,从一头穿越到另外一头,如同神明落下的礼物。
  可她为什么会不喜欢呢?
  现在太慌乱了,辛夷觉得自己想不清楚就不要想了。她睁开眼睛,想要回去。
  因为闭上眼睛她就看不到路了,辛夷小心地抬腿,险而又险地迈入窗内,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只摇摇欲坠的魔合罗,她都不知道自己刚刚是怎么走出窗户的。
  男人没有任何动作,就看着她慢慢挪回了窗户里,在最后,甚至轻轻托了她一把。
  在他的手碰上腰的时候,辛夷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幸好她还牢牢记得这是在高层,没有真的跳起来。
  她踉跄地,几乎是摔进了房间里,手肘与脚踝被狠狠擦破了皮,辛夷余光中看到血好像流了出来,被疼痛刺激得眼前一黑。
  她咬了咬牙,站了起来,身上藏着的狐狸面具哗啦一声掉落在地,隔壁的歌舞声也掺杂进来,搅得人头晕。
  她要把窗户关起来,那个奇怪白发的男人站在窗外,笑盈盈地看向她,眼尾落入了流光的灯火,像蔓延出了一池星夜的春水。
  他闲适地伸出一只手,挡在了窗户的边缘,低眉温柔。
  “原来真是个小哑巴,摔倒了也不会出声。”
  辛夷的手也放在窗框上,但没来得及一气呵成地关上,所以只能在这里和他大眼瞪小眼。
  这人真讨厌,叫了她多少句哑巴了,虽然她不会说话,也不必这么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
  辛夷瞪着他,本来已经很烦躁了,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的心情本就坏到了一定的境界,这个时候,生出什么恶毒的想法也不为过。
  辛夷的眼神下移,想着,要是推他一把的话,他肯定就会摔下去了,摔成血肉模糊的模样,这人的嘴巴肯定会闭上去。
  况且,哪有人像他这样随随便便出现在别人的屋顶上,如此想来,定是心怀诡谲之徒。
  男人却格外敏锐,像是无端地在她脑中装了一只眼一样,将她的想法看得清清楚楚。他伸出食指,竖立在唇前。
  “你是想杀人吗?”
  辛夷悚然抬眼,抬手使劲地摇,示意自己从未这么想过。
  她怎么会想杀人呢,她只是将不好的想法再脑中转了一圈,现在连脑中想想也是犯罪吗?
  摇到一半,她停了下来,为什么要和这个男人解释。
  辛夷用上了两只手,用尽了全身力气,要将这扇窗户全都合上。
  想象中的阻力没有来到,她如同杀鸡用牛刀,铁拳打棉花,用了巨大的力气,去关一扇轻飘飘的窗。
  她扑到了窗户上,在短暂的未合上的缝隙中,仿佛看到了白发男人勾起的唇角,以及浅浅露出的獠牙。
  第86章
  辛夷疑心自己看错了, 人不可能会有野兽一般的獠牙。
  她摸摸自己的鼻子,好像也被撞红了,辛夷跪坐在地上,脚踝那块受伤的皮肤似乎碰到了面具的边缘,刺得她有些疼。隔壁还有歌舞,讨厌的歌舞声。但是再讨厌她也不会拿面具撒气。
  这是她珍贵的狐狸面具。
  辛夷慢慢地将面具捡起来,身影印在窗纸上,她怔了怔,窗纸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外伤药膏她自己还留了一些,是老板娘给她的,让她自己备着换药。辛夷将这些都用在了刚受伤的脚上与手上。
  烦人的歌舞声渐渐停息了,好像那边酒足腹暖,卧倒在温柔乡中了。
  辛夷捡起了红眼的狐狸面具,推开了门,恰好见到高大的男子抱着人,往远处去了,从他怀中垂下一截纤细的手臂,还有带着梅纹的袖子,还有垂落的长发,白雪一样,飘飘荡荡。
  那可恶的烦闷感又涌了上来,沉沉地压在辛夷心上。
  她缩回到屋中,自欺欺人地觉得不看到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只是此时辛夷还未想到,既然这边都散了,那么老板娘又在何处。老板娘本是让她乖乖地待在这个房间,待处理好一切,再来带走她。
  她今夜,或许以后几天,都不必住在荻本屋中。很难不说老板娘待她实在是足够好了,从未有游女像她一样得到过这样的待遇,但辛夷总是觉得一脚踩在悬崖上,似枯黄叶片一样,随时都会坠落。
  好似过了很久,又好似只是过了短短一会儿,她听到了老板娘夸张的笑声,从门外遥遥而来。
  接待客人时,她总会这样笑着。
  但是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戛然而止。
  辛夷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
  门无声无息地被推开,她才见过的白发男人拿着一把金扇,上面的莲花栩栩如生,像极了她躲的那扇屏风上,绘制的莲,花瓣鲜红如血,男人轻佻道,“这不是在这吗?”
  辛夷的视线移到了老板娘脸上,她几乎是连笑容都维持不住了,颧骨高高地耸起,笑意似纸片一样单薄,压不住脸上的扭曲的肌肉。
  “她还是个孩子,太生嫩了。”
  老板娘干巴巴地解释,试图打消客人的念头,抛出了辛夷的缺陷,“而且她不会说话,有时候也听不懂话。”
  白发男人充耳不闻,他用金扇挑起了辛夷的脸,辛夷扭过头,伸手打掉了他的扇子。
  男人的扇子应该是用什么金属制成的,边缘十分锋利,她感觉自己的手应该被割疼了。辛夷握紧了手,很想要跑出去。但是男人和老板娘堵在了门口。
  “这么紧张做什么?”男人慢条斯理地捡起了金扇,春水浮动的一双眼看着老板娘。
  他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地拿扇子遮住了半张脸,眼角眉梢都是了然的笑意,“我是不是看中了老板娘的摇钱树,动了之后,老板娘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老板娘脸色依旧僵硬,但在男人睇过眼神之后,再僵硬的表情也变得春风化雨。
  “客人说笑了,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年纪小,身体又有缺陷,就连性子也没有调教好,我怕客人坏了兴致。”
  “是这样啊。”白发男人垂下眉来,做出了一个忧愁的表情。
  见到他这个模样,老板娘还以为客人被她说动,却没想到,下一秒,白发男人又笑了起来,无奈地说:“可是我太喜欢她了,喜欢到不能自已。”
  他遥遥地一指辛夷的眼,神态蓦然变得有几分痴迷,“你看她的眼睛,多漂亮。”
  老板娘暗暗地咬着后槽牙,这位令人厌烦地客人还在用轻快的声线说话,“我会给你许多钱的,老板娘定不会吃亏。”
  “若是老板娘还阻拦的话……”白发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竟然笑出了声,他侧过头,小声地,开玩笑一般地说,“就吃了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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