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苏黎世是温带海洋性气候,温和湿润,深宵寂静,夜风却有些料峭之意。她看了眼气温,十度出头,体感温度要再低一点点,于是又披了一件外套,趿着鞋慢吞吞地往出走。
  电竞村室内处处可见禁烟标识,室外倒是不管。陈今玉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低头咬着烟嘴,没点。
  今晚有好多星。碎星明灭,繁影难得,她仰着脑袋,身体略微后倾,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打火机不能上飞机,落地后现买了几个。统共三个打火机,陈今玉一个,楚云秀一个,再孝敬叶领队一个。
  打火机到手,叶修有点意外:转轮式的,不实用。都是老烟枪不会不知道,怎么想到买这个。
  陈今玉说这是苏黎世送来的第三件礼物,他不解其意,歪歪脑袋表示没懂,陈今玉叫他一把年纪别卖萌,他大呼冤枉。
  这种转轮式叶修只在很多年前用过一次,是沐橙出道挣第一笔钱之后买给他的,鲜少用到——不实用确然是原因之一。后来被他细心存放好,从嘉世大楼跟到兴欣的小储物间,再到上林苑,退役之后陪他回家回b市,始终留存,只作珍藏。
  平时还用两三块钱的防风打火机,但说到底也没感受到显著的防风效果,还是用完就随手一扔,多年下来渐渐积攒许多,魏琛也是一样。
  接过那个有点重量的转轮打火机,叶修随意地抛接着玩,打火机表面的金属银光在他掌中忽闪而过,隐约明灭。
  此刻,银光同样在陈今玉指间闪烁。她拨动转轮,用这个实用性为人诟病的打火机点起了火,火舌擦出,短暂地舔过烟蒂,火星与烟雾一同摇晃。
  有人坐到长椅的另一端,坐在她身旁。
  唐昊向她走近。他无意惊扰她,但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而是特地弄出一些动静,夜色沉浓,园中寂寥无人,他想,惊扰总比惊吓要好。
  这是不期而遇,意外相逢。陈今玉神色淡淡,眼睫都松弛地垂下,见到唐昊,面上并未显出分毫意外。
  这个深夜,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不睡觉,喜欢当夜猫子?”
  香烟还在唇间,话音有些含糊不明,但足以让他听清。
  然后她抬手取下,两指并拢夹着烟身,即刻就要熄灭那火光——她甚至带了个烟灰缸出来。
  “不用。”唐昊阻止她,低声道,“就这样吧,我不在乎这个。”
  陈今玉还是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一点儿,侧头吐一口烟,于是那股烟气也离他很远。
  唐昊凝望她的侧颜,久久无声。心想:那么温和的人,偏生那样冷峭的线条,这是否也是她锋芒的一部分。
  她的面庞被掩在薄而白的雾后。有那么一会儿,那双清绮秀逸的眉眼显得格外淡漠,但薄烟被她呼气吹开,那点冷锐也紧随其后,极快地褪去了。
  渐渐消弭,渐渐远去。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陈今玉专注地吞云吐雾,唐昊也专注地看着她。月夜不曾惊起半分微小声息,直到他忽然开口,终于造就阒然天地间第一道声响。
  唐昊缓缓地挪动位置,离她更近一寸,又朝她伸手,说:“让我试试。”
  陈今玉终于舍得回头,闻言轻轻挑眉,笑吟吟地望着他,仍然没有讲话,唇瓣并未翕张。
  徘徊的白雾将两人隔绝,泾渭分明,她的唇是那片白中唯一一点鲜艳颜彩,秾丽又旖旎,无数次将他拖入潮湿梦境,让他神思昏乱、执念疯长,让他被数之不尽的细密情丝包裹纠缠,濒临窒息。
  雾渐淡去,她轻飘飘地拒绝,“不要。”
  唐昊有点被她气笑了,“我又不是未成年,这你也管?”
  在呼啸当了两个赛季队长,背负起一整支队伍,较之昔日,他已成熟许多,沉稳许多,却还是在她面前保留了几分孩子气。于是,也总是显得莽撞青涩,如同困兽。
  尽管他再三强调,陈今玉也很难不把他当成孩子来看。况且他真的比她小了五岁,足以构成一道代沟。
  从昊昊到唐队,一念之差而已。
  陈今玉妥协了。
  “好吧。”她说。
  手中烟尚未燃尽,只是过半,最前端的灰烬像是漂泊的碎雪,她把那支烟递给他。
  唐昊信手接过,但动作极为别扭,只是学着她的姿势夹在两指之间,一看就未曾被尼古丁吞没过。
  太别扭了,磕磕绊绊,还要装熟练,陈今玉没忍住笑:“不习惯?”
  她给他留了一点面子,没说“不会”,只说“不习惯”,但唐昊的面子还是不断地受损,耐久-1-1。
  唐昊看她一眼,似乎愤愤,没答。他垂眸盯着烟嘴,忽地闭眼,像是做足准备,终于打算一口闷,仿佛手中的不是香烟,而是苦涩的汤药或是致命的砒^^霜。
  于他而言,那就是完美毒药。他即将为此而断肠。
  烟嘴被含住了。唐昊再一次睁眼,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那两片唇肉薄而柔软,挤压着细白的香烟,将嘴唇衬得格外红润,几乎有些艳丽了。
  烟草入侵肺腑,他微微抿唇,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面颊都跟着涨红。
  陈今玉问他感想,得来的仍是一阵咳嗽,显然被呛得厉害,她凑近去拍他后背给他顺气,还是笑,“烟不是这样抽的……”
  太呛了,唐昊的眼眶都晕出一抹红,湿润狼狈,活色生香。这情态在他脸上尤为罕见,他不曾发觉,百忙之中竟然还瞪她一眼。
  他不想要她看到他的这些狼狈失态,但又往往事与愿违。
  咳嗽了一阵,唐昊终于能说出他的感想:“你有异食癖吧,味道太奇怪了。”
  陈今玉真是好无辜,她抽的烟都不算浓,真该叫他领教下领队和秀秀的品味。
  她随口道:“嗯嗯,所以你不要抽烟,做个好孩子吧。”
  他没有回话。
  在百花那些年,他也曾做过她的好孩子,做过队长的乖宝宝。
  只是仍然事与愿违,无法得到想要的结果,明月始终离他太远。他挣开一切,抛下过去,辗转到n市,投身到呼啸,然而无论如何进退,结局总是一样。
  在她掌中,他毫无进退的余地。赛场上的暴君,或许也是情场中的支配者,一颗芳心或生或死,都由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决定。
  脑海中思绪万千,最终都被陈今玉的动作打断。她取回那支烟,略微仰头,脖颈线条随之而动,焰光细碎地跳跃,她朝天吐了个烟圈。
  如云的白雾被静静吐出,烟草中混杂着薄荷的味道,清凉醒骨。烟圈飘摇着与夜风相撞、相融,也飘摇着缓缓消散。
  陈今玉重新问起最开始的那个问题:“怎么不睡觉?睡不着?”
  “你也没睡。”唐昊说。这一次,他反问,“房间里禁烟,你就跑到外面?”
  还是时差在作怪,回去应该吃个褪黑素。陈今玉先打趣说:“我没有叶修那么大的瘾。”随后抿着唇,漫不经心地问,“你紧张?”
  她眼中的笑意薄薄,清淡而随意。唐昊望着她,用目光静默地描摹她的眼与眉、线条与轮廓,没有说话,但沉默已能说明一切。
  他还是太年轻了……这是世界赛场啊,紧张期待,谁心里都有一点,又或许不止一点。
  陈今玉站起来,准备回去睡觉,叫唐昊也早点睡。她拍了拍他的脑袋,很轻柔的力道,更近似于抚摸,像在拍小孩。
  于是又回到百花。转会之后经年累月地厮杀,从前那些并肩作战的记忆像溪水一样欢快地流淌、奔走,不知不觉间渐渐消磨,不可挽留,他不再是她的队友,开始习惯于做她的对手。
  只能做她的对手。
  习惯于站在她对面,站在擂台的两端,在团队赛的人群中锁定彼此,代表不同的战队。
  他要用唐三打的利爪撕下落花狼藉的血肉,但最终被剖开的,却是他自己的心。
  原先的习惯都被抛下,旧有的一切都必须粉碎,他可以做得很好,他已经做得很好,也终于成为了一名合格的、让她无法忽视的对手。
  那些坚持与不甘……都随着这个动作,一寸寸地支离破碎了。
  像是逐渐显出裂纹的瓷器表面。随后递次剥碎、跌落、化为飞灰,徒留芳草年年与恨长。
  那种爱恨交织的心情,这颗爬满酸涩藤蔓的心,似乎是他的回忆。
  她已经转身,留给他的唯有一道背影。多么笔挺不屈的骨头,多么秀阔健韧的后背,他曾经依靠过许多年,也遥望了无数日夜。如今已经数不清了。
  眼神迟迟没能收回,始终定格在她外套背后那个金灿灿的选手编号。
  月光闲清,此夜旷谧,天地翻涌着沉沉的黑。
  毫无征兆地,唐昊道:“我还是喜欢你。”
  陈今玉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但他理所当然地不能看见、没有听清,“你真的很有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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