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陈今玉一手撑腮,一手落子,双眉舒展,睫羽懒散地垂着,“人生苦短……我等江湖女儿,风流倜傥不过潇洒美名,何来情债一说?”
  黑子再至,截在白子前头。陈今玉又落一子,紧紧咬着黑子的屁股,王杰希道:“你躲到我这儿,难道不正是怕百花谷的人找上门?”
  “何出此言呢?”陈今玉眉额不动,温声道,“我来你这儿,只为偷得浮生半日闲。若有旁的,也只怪你多想。”
  鹦鹉还在大胆叫喊:“多想,多想!”
  他没看鹦鹉,只静静看她,却笑一声,“无事不登三宝殿。”
  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下棋。
  王杰希隶属中草堂。中草堂是中立势力,游走在灰色地带,大多数人不会找他的麻烦,因为中草堂是江湖连锁大药房,而王杰希是个江湖郎中,专治疑难杂症,还会看点相,若有闲情雅致,还会帮友人预测天气。
  陈今玉显然就是这个友人。黑白厮杀,围堵彼此,真是一局紧张刺激的五子棋,两人全然不为五子连珠,只是一味地给对方捣乱。她随口问道:“明日天气如何?”
  “风狂雪骤。”王杰希简短地道。
  “如今是阳春。”陈今玉也简短地道,过后轻笑一下,又说他,“江湖骗子,胡诌。”
  江湖骗子坦然回望,未见动摇神色。
  两人生于同年,师门长辈有些交情,因而年少相识。陈今玉也认得王杰希的“朋友”,准确来说是中草堂的二把手,此人医术精湛,精通药理,姓方名士谦。
  与方士谦相识之前,陈今玉以名取人,只以为这是位谦逊公子,后来相逢,方知这实则是个火爆小辣椒,麻辣小大夫。
  哎哟,那很美味了。
  这会儿,麻辣公子就挑开珠帘,脚下生风地闯入内室,方士谦边走边道:“好啊,王杰希,今玉来了你一声不吭?你什么时候成锯嘴葫芦了?”
  鹦鹉适时叫道:“敌袭!敌袭!”
  人何须与飞禽走兽一般见识?方士谦按下心头那股气,不与它计较。
  王杰希正尽心尽力地扮演锯嘴葫芦,因此并不言语。见方士谦入内,陈今玉的注意力顿时被他转移,无她,他确实太亮眼了。
  方士谦爱俏,往往打扮得极靓丽,今日亦然,看他一眼就觉眼前一亮,她于是夸赞:“鬓边的秋海棠不俗。”
  男人永远不要失去打扮欲,鹦鹉也是公的,鹦鹉也能懂方士谦,这会儿还在叫:“开屏,开屏!”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方士谦额际青筋狂跳,扬言要拔了它的毛,再炖了它。鹦鹉此刻又显得颇通人性,忙道:“不美味!”
  趁陈今玉不注意,王杰希大大方方地悔棋,开始操纵棋盘,进行一个乾坤大挪移。传统的五子棋太无趣了,该加一些他的小巧思。
  那头的两人都没留意。陈今玉正摸出一只小巧香囊,塞进方士谦掌心,“你既已戴花,那我就不送你花,只送香囊。”
  一看就是男子钟意的玩意儿,一条街里有五间铺子都在搞香囊批发,搞不好她其实是回头客、老主顾。方士谦倒是没在意这个,只是朝她扬眉一笑:“哟,总算开窍了、通人性了?都知道给我送礼物了。”
  他拿两指夹着那香囊,细细地打量上头绣着的花花草草,还有两只小鸟,比翼双飞……他的心弦还未来得及被拨动、慌乱不堪地摇颤,就有一只手将香囊抓走,动作极为流畅自然。
  王杰希也打量着香囊,语气平平道:“绣的是比翼鸟。送方士谦合适吗?”
  方士谦恼了,一把夺回香囊,怒斥他道:“这儿有你事儿吗?有什么不合适的?不送我难道送你?”
  “哦。”王杰希眼皮都不抬一下,“早知你来,我就不来了。”
  方士谦皮笑肉不笑,笑意里隐有杀人刀,“王杰希你这是何意啊?”
  aaaa专业香囊批发陈姐劝慰道:“不讲不讲,不吵不吵,见者有份。”
  她给王杰希扔了个绣着小黑猫的,仿佛很是真诚,“照着你的样子,我亲手绣的。”
  “……”王杰希沉默了。
  这才叫胡诌。女人掌中之物只能是笔墨刀剑,怎么可能去握绣花针,她是士族女儿,更不可能点亮这项技能。再说指他为猫?这更是令人发指啊。
  不喜欢吗?陈今玉沉吟片刻,又掏出一串染色玻璃珠子给王杰希,说这是奇珍异宝,举世难寻。
  王杰希问其学名。陈今玉笑道:“此乃战国水晶,世无其二,千金不换。”
  随意吧,随意。方士谦找了个位子坐下,支着下颌看陈今玉,“方才说的那什么风流债又是几个意思?又欠谁了?”
  她反问一句:“你听了多久?”
  方士谦还是假笑:“从风流债开始啊。”
  那跟听完全程有什么区别?不过无所谓,陈今玉道:“露水情缘,和百花谷的孙师兄。”
  “孙哲平?”方士谦挑眉,来了点兴致,“好端端的,他怎么招惹你了?”
  他俩是同时期闯荡江湖的,方士谦还给孙哲平疗过伤、便宜卖过他几把药草呢。
  孙哲平练的是葬花剑法,他那剑是一把血剑,本人的武功更是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流派,每逢比武试剑都如血战,对面流血,他也少不了,只是越见血越畅快。
  “还需要问吗?”一旁的王杰希冷不丁说了一句,“不过是王八看绿豆。”
  “王郎现在骂人可真高级。”陈今玉温柔地笑,“嘴巴这么厉害,怎么不叫我领教你的高招?”
  他垂眉,唇角却蓦然一翘,那姿态几近引颈就戮、任人宰割:“请便。”
  小嘴巴闭起来。陈今玉伸手捂他的嘴,另只手去还原被他打乱的棋局。王杰希并不反抗,连意思意思挣扎两下都懒得,温热柔软的唇抵上她的掌心,竟然颇为顺从。
  他似乎想要说话,但最终没有,只是唇瓣几度微动,轻柔摩挲,如同以双唇描摹掌纹。陈今玉松手,他就一本正经道:“大安、速喜、小吉,时机已到,不宜纠缠。”
  他瞎说的。
  方士谦道:“神经病啊你,拿嘴巴给人看手相,你管这叫小六壬?不怕人家去衙门告你。”
  陈今玉很配合地道:“我要报官。”
  至于先前的棋局……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王杰希显然不懂得什么叫落子无悔,整盘棋都被摆成有利于他的样子,莫说什么五子连珠,如今已成十五子连珠。
  如果不是放不下,陈今玉怀疑他都想要摆个五十子连珠。
  陈今玉凝视着王杰希,王杰希也看着她,还缓缓眨了下眼,睫毛颤动,仿佛不解其意。
  感觉有些火热啊,方士谦冷笑:“一把年纪装什么?”
  非也,其实王杰希今年芳龄十八,还是位妙龄郎君、窈窕淑男。
  王杰希仍与陈今玉相对无言,直至后者慢吞吞开口,这沉默才终于迎来结尾,“何意味?”
  “百花谷要通缉你。”王杰希岔开话题,语气平淡而无波澜。
  方士谦一拍桌子,棋盘棋子都随之一震,“孙哲平他不是吧?这么玩儿不起?春宵一度,那是他几辈子……”
  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因为王杰希正在看他。陈今玉也在看,但只是在疑惑他为何匆忙断句,不再言语。
  她在等他的下文。
  但,再无下文。方士谦最终只是仓促止住,余下的话音尽数吞回喉咙,又道:“孙哲平不像玩儿不起的。”
  中草堂黑白两道通吃,王堂主的消息格外灵通,他有自己的路子,不走方士谦那条道,王杰希道:“是张佳乐的意思,无关孙哲平。”
  照理说,他该叫他们两人师兄。他最应该叫方士谦师兄,毕竟他们确然师出从门,但始终未曾有过,甚至连一声前辈都没叫过。王杰希也没叫过陈今玉师妹——她比他小一月有余。
  陈今玉也是如此。但她挺乐意叫方士谦师兄,此刻便道:“士谦师兄不是与百花谷两位谷主相熟?”
  “怎么,要我替你周旋?”方士谦笑了下,“今玉师妹,一有事就叫师兄,一叫师兄就把我当驴使啊。”
  陈今玉只道冤枉。她也笑了一下,才道:“劳烦师兄为我传一句话。”
  方士谦整张脸都耷拉下来:“很不高兴为你效劳。”
  “师兄……”陈今玉视线凝定在他脸上,未曾偏移半分,在方士谦看来几乎有几分含情脉脉的意思。
  “好啊。”他又美美变脸,“但说无忌,师兄洗耳恭听。”
  陈今玉似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似有还无地浸在唇畔、游荡在眸间。她望着方士谦,轻轻吐字:“就说……放马过来。”
  “总之就是这样。”
  方士谦说得口干舌燥,饮一口茶以慰唇舌,润了润唇,才继续道:“我说你到底在搞什么?因为这事儿搞通缉?世人都说唯小人与男子难养也,你搞这么一出,岂不是坐实这句话。百花谷主,当为武林儿郎之表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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