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七)

  钱绻从金樽的办公大厦出来后,站在台阶上有一瞬间的无从。
  习惯性地摸出烟盒,套上烟托,与对面汇昌银行门口两只的石狮子对视着——这对石狮翁洲人管它们叫Stephen和Stitt,钱绻小时候被陈方蔼抱在手上路过,教她认这对石狮的名字,她问石狮子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既有中文名也有外文名。
  陈方蔼只是笑,说这里是安德烈亚的翁洲,他们只会有安德烈亚名。
  那时候她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懂了,再后来觉得懂不懂也无所谓了。
  其实原定的日料本就吃不成,今早起来她发现身体出现经期前的不适征兆,自然无法食生冷。
  没打算去开车,钱绻背着包顾自往滨海大道走去。行至中段,定城俱乐部所在的楼宇映入眼帘。
  钱家几代人都是俱乐部的会员,即便没落依旧硬着头皮一年又一年地续高昂会费,维持着体面。
  钱绻微微歪过头。
  不知道今年年底账单一出,某个今晚临时跑路的人会不会要把这项开支削减?
  这么想着,钱绻带着“吃一次少一次”的心情往俱乐部餐厅的方向走去。
  定城俱乐部的餐厅在二楼,电梯门一开,领班迎上来,是个头发花白的翁洲本地人,姓程,在这家俱乐部服务了将近四十年。他认识钱绻,也认识她父亲,认识她祖父,认识她曾祖父。
  这种地方就是这样,侍应生的记忆比会员名册还可靠。
  “钱小姐,好久不见。今天几位?”
  “一位。”钱绻说,“窗边还有位置吗?”
  窗边的位置永远是留给最常来的会员的,一种不成文的等级排序。但今天是周叁下午,餐厅里稀稀拉拉只有叁四桌人,程领班毫不犹豫地把她引到了视野最好的那张桌子。
  钱绻坐下来,点了杯白葡萄酒和一份龙虾浓汤。菜单上的价格她从小看到大,早已失去了对数字的敏感性,这种麻木大概是钱家给她留下的少数鸡肋遗产之一。
  汤还没上来,她先注意到了隔壁桌的动静。
  准确地说,不想注意到也难。因为那张桌子上坐的是认识的人。
  刘家昌,翁洲另一个祖上做橡胶起家,后来转做地产的第叁代,鼎盛时期在珠崖拥有大半个岛的地皮。和钱绻勉强算得上旧识,小时候在各类社交场合见过几面,后来她去韦斯读书就没什么交集了。
  记忆中那是个总是跟在母亲身后的小男孩,没什么存在感。
  但此刻的男人显然不再是那个沉默的小男孩了。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腕上的表是百达翡丽去年的限量款,身边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正翻看着菜单,时不时用撒娇的语气问他这个好不好吃、那个会不会太贵。刘家昌面带微笑,耐心一一作答,还替她理了理餐巾的边角。
  看起来是一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甜蜜夫妇——如果钱绻不知道他的太太此刻正在蓬岱的娘家养胎的话。
  她微微侧过头,摩梭着酒杯,一饮而尽。
  算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在这个圈子里,能让她惊讶的事已经越来越少了。
  钱绻支着手臂,冰凉的杯面贴在颧骨上,眼眸半垂。
  裴絮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毕竟以裴絮那种把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性格,他大概舍不得在俱乐部包养情人,这里的消费太高了,性价比太低。
  莫名产生一种自虐的快感,她开始深入到细节:他如果要出轨,多半会选个离公司近的商务酒店,最好是能用公司协议价的那种,还能顺便攒积分。开房之前大概还会让关宸做一份情人的背调,确保对方不会在某天突然抱着孩子跑到楼下拉横幅。
  可她确实也主动提过,如果他有一天心有所属,她不会夺人所爱。
  所以还是有这个存在的可能。
  大概他也会把这件事办得极其务实:比如固定每周二晚上七点到九点有空,并且事先告知她周叁有例会所以不能熬夜;他还会把对方的信息归档得清清楚楚——姓名、年龄、职业、每次见面的开销明细,然后出具一份月度总结分享给她。
  不,甚至还会把约会费用从家庭公账里扣除,单独列一个“个人社交支出”科目。附录还有关宸整理的发票扫描件,每一张都按日期排列,用回形针别好。
  钱绻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但笑意还没到达眼底就散了。
  好好笑,她连在幻想里怎么还要自我带入到世俗中的可悲角色里。
  说到底,订婚和结婚一字之差,关于忠诚的法律约束就是难以生效。但婚前协议已经拟好,里头的条款是她自己点头同意的,关于“心意”的违约金条款也是她笑着看完的。一切都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明明已经听过他对于不忠这种行为的鄙视论调了,怎么还会对此又展开一轮想想分析?
  她居然已经在想象他出轨的细节了。
  这比出轨本身更危险。
  视线不自觉又飘去那桌——女人一看就不是圈内人,点菜时小声问刘家昌“这个汤两百块是一人份还是两人份”,刘家昌没回答,只是笑着替她合上菜单,说“你只管点,不用看价钱”。
  多贴心啊。贴心到让人想吐。
  余光里来人了,估摸着是来为她添酒的侍应生,钱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下意识配合地将支着的那只手臂往上举了举,忽然,手背被全然包裹进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温热中。
  钱绻蹙眉,转头去看是哪个侍应生这么轻浮没规矩,敢握着客人的手倒酒。
  下一秒,一张清俊斯文的脸庞撞入视线。男人从容地迎上钱绻愠怒的目光,将酒添至半杯,动作行云流水。
  “我竟不知,贺二少如今如愿进俱乐部靠的是成功应聘了这里的侍应生。”
  定城俱乐部的会员名额有限,即便可以继承,彼时贺家唯一具备资格的只有贺枕川,其他人只有递交申请然后乖乖排队的份。且不说当时贺松棠刚刚认祖归宗,身份到底尴尬,也只有和翁洲大多数公子哥一样等待着俱乐部“施舍”入场券。
  贺松棠垂眸看着女人,那副讥诮模样经过七年依旧能做得如此美丽动人,教人不忍苛责。
  心软了一瞬,他没有在意她前面的恶劣态度和反讽,松开了手,把酒放回到桌面。
  此时程领班也亲自端来了钱绻的汤,还附赠了一小碟她从小爱吃的海胆酱。
  “小贺总,为您预留的座位还是如往常——”
  贺松棠扬手打断了领班的话:“无事,难得偶遇熟人,刚好叙旧。”
  钱绻舀汤的手顿了顿,然后在领班识趣退开后又若无其事地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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