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庭院里也点着错落有致的灯,不是专为了等她,每天都这样。灯光映出打理精致的绿篱与花朵,温以宁忽然想到,或许这里的一朵花,都比乔安过得好。
  洗漱过后躺在床上,温以宁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乔安穿着睡裙拉开门的样子,她说我送你时搭上来的手,站在金属拱门外沉默的那几秒,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还有她的眼睛。沉默的、安静的、有时明亮有时湿润的眼睛。
  温以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
  晨光将宽阔笔直的道路照得透亮,在竖着枫露园题字石的小广场上,温以宁再次看见了乔安。
  她正站在一棵广玉兰的树荫下,依旧是白t恤、牛仔裤,短马尾清清爽爽。
  她确实很特别。副驾驶上的苏蘅轻声说,漂亮的人不少,气质干净成这样的很少见。
  温以宁看着乔安如晨光般清澈透亮的笑容,没出声。
  胭脂红色的保时捷停在小区入口附近,除了乔安,还有一个穿着西服套装的身影略有些犹豫地走了过来。
  苏蘅拿出手机,拨通中介的电话:喂小张,我看见你了,先上车。
  西装女人马上加快了脚步。
  看了两套中规中矩的房子,见温以宁和苏蘅都不太满意,小张笑着说:还有套房子特别好,就是房东要求高,要签五年合同,还要租客爱干净。
  温以宁被她说得有些动心:在哪儿,也是这个小区的吗?
  对。离这儿不远,走过去就行。小张看着她,笑道,先说好,五年合同是硬性要求,这个商量不了的。
  只要房子好,这些都是小事。温以宁满不在乎道。
  好!我这就带各位去看。小张粲然一笑,露出洁白的两排牙。
  似乎久未住人的房间昏暗闷热,还有股明显的灰尘味,一眼看过去,大得不像两居的客厅。
  电动窗帘徐徐展开,阳光像潮水般渐渐铺满整个房间,映出原木色的地板、盖着防尘布的大沙发、沙发后的原木书桌与靠墙的暖灰色书柜。
  阳光下轻轻浮动着的细小的尘埃中,即便是住惯了别墅的温以宁,也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这原本是个小三居,房主把南向次卧改成了开放式书房。小张介绍道,餐厅和厨房也改成了开放式的。
  三人随她的手势转过身。北侧同样有两扇窗户,米白色的岛台位于正中,两边靠墙的橱柜与置物柜都是很浅的暖灰色。
  这是把玄关柜放到了餐厨间?温以宁看着换鞋凳问道。
  是的。小张笑道,这样一改,整个起居室更宽敞,采光也好。
  半套房子的客厅、次卧、餐厅、厨房全打通,有整整四面窗户,跟先前那些房子相比,确实宽敞太多了。
  温以宁不置可否:看看卧室。
  南向主卧里摆着张浅灰色皮面软包的一米八大床,五门衣柜和床头柜都是暖白色的,还有张精致的梳妆台。
  北向次卧不大,床和衣柜的尺寸也小一些,但质量很好。
  我不睡别人睡过的床。温以宁问道,主卧的床能挪走吗?
  小张面露难色:房东说过家具不能动,我尽量帮您沟通。
  拨号音响起,温以宁看看左右,走进洗手间转了一圈。没有浴缸,东西都很干净,她特地拍下了洗衣机的型号。
  出门的时候,乔安正等在门口,略张着两只手对温以宁笑了笑。
  她的手沾满了灰。温以宁有些疑惑地走回客厅里,只见苏蘅正稳稳坐在没了防尘布的大沙发上。
  过来坐。苏蘅招了招手,沙发挺干净的。
  灰绿色的沙发很漂亮,温以宁心里却泛起一点很细的不悦,不知道是对谁的。
  几分钟后,小张打完电话,找温以宁商量道: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找人把次卧的床弄走,再把主卧的床挪到次卧。
  温以宁微微点头,绷着脸说:凑合。房租多少?
  她做好了听到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一万八,押一付一。小张看着温以宁抬起的眉毛,笑得开心极了,没想到吧!这么好的地段、这么好的装修,只比两居多两千块!房东就是想找真心爱惜房子的有缘人,钱都不重要
  行了,签合同吧。温以宁半是窃喜半是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签完合同已经是中午。温以宁用母亲的副卡付了款,转头问苏蘅:想吃什么?
  日料,或者西餐。苏蘅说。
  温以宁划走银行发的短信,搜起了附近的西餐厅。
  我带您抄一下水电燃气?小张问。
  温以宁随手指了一下乔安:跟她说。你有忌口吗?
  小张愣了一下:没有。
  带乔安交接完房子情况,小张递给她一本薄册子:这是智能锁的说明书,需要我帮你们设置吗?
  乔安简单翻了翻,看着一行字问道:管理员权限,房东启用了吗?
  小李沉默一瞬:对。
  麻烦您联系她,开个次级权限给我们用。乔安客客气气道。
  小张看看她,再看看端坐在沙发上的温以宁和苏蘅,又跑到门外打电话去了。
  各种杂事料理停当,温以宁开车带大家去了附近的商场,坐在西餐厅里行云流水地点好了四个人的餐。
  工作日,餐厅里人不多,背景音乐是一首情意绵绵的英语歌。
  漂亮的菜品一道接一道端上来,温以宁渐渐觉得另外两个人有些多余。
  心不在焉地切着牛排,她目光忍不住一直往对面瞟。乔安坐得端端正正,切牛排的动作不大,吃东西的样子慢条斯理,眼下那颗泪痣看着都是安静的。
  温以宁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乔安身上根本就没有穷气,她就应该待在这样的地方。
  可第一次见面,她穿着咖啡店的制服蹲在地上,撩起围裙给人擦鞋;第二次,她推着酒水车还打扮得很诡异;第三次,她走在城中村混乱的车流中。
  那些地方让她格格不入,自己才一直都看不惯。
  像是察觉了来自对面的目光,乔安带着点疑问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温以宁手里的刀差点掉下去。她连忙低下头,继续耐着性子切盘中的牛排。
  最后一个放下餐具,温以宁试了试嘴角,转头看向苏蘅:我在这儿逛逛,买点东西。你什么打算?
  丢给她一个你不厚道的眼神,苏蘅回应道:我还有事,回见。
  小张也起身告辞了。餐桌旁只剩了两人,温以宁扫了一眼乔安面前的餐盘:你吃饱了吗?
  乔安笑着点点头:吃饱了,我饭量不大。
  她餐盘里还剩了不少食物,上次也是,但都没有打包她不是很穷吗?
  你说话没什么口音。温以宁说。
  我姥姥是潮汕人,说话有乡音,我母亲偶尔也会有一点,我就只会说普通话。乔安轻声细语地解释道。
  温以宁倒是不意外。她自己也不是老北京人,祖籍论起来在无锡。
  你家以前住哪里?她又问。
  圆庄。房子卖了。乔安回答。
  你刀叉用得很好啊。温以宁用闲聊的语气说。
  乔安面色如常,声音平稳:姥姥去过南洋,我从小就是刀叉和筷子一起用。
  温以宁心里浮起了更多疑问。南洋华侨的后代,从前住得还行,如今却沦落到了城中村
  仅仅是因为一个人的病吗?
  怎么没听你提起过父亲那边?她平淡地继续发问。
  乔安的眸光暗了下去,笑容也有些僵: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上落下来,瞬间击中了温以宁。她也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平时相处的父亲,更像是担任这个职位的员工,尽职尽责,但缺乏温度。
  她的家,只是安置在森林与湖水间的金笼子,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温度。
  走吧,去置办东西。温以宁站了起来,你知道新家都需要买什么吗?
  知道。我刚才看到莲卡佛了,我们过去转转吧。乔安微笑着说。
  温以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小就在家里用惯了刀叉、平时仪态这样好的人,生活坠落至此却适应得很好,被人追问了一通也不恼,依旧笑得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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