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她垂眸轻笑,眼底是一种很久远的、几乎被掩埋的温柔。
  “所以我后来又戒烟, 又抽烟, 再戒,再抽。反反复复,就像上瘾。”
  她没再说下去。
  陈夏的反应很平静, 只抬眼看了她一眼,问道:“是那个穿红裙的女人吗?”
  戚南枝的神情明显一顿。那一刻,她没有掩饰意外,就那么看着陈夏,像是第一次正眼打量她。
  可陈夏却一直在观察她。那个红裙女人的事, 她早有怀疑。
  她又问了一句:“她是不是和你说的‘逆时’计划有关?”
  戚南枝终于笑了,笑意淡淡的,在海风里几乎散成了雾。
  陈夏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任何情绪的波动。
  可戚南枝却忽然转过头不接她的话,抬手指向远处天台外那片幽深无边的大海。
  “你害怕大海吗?”她问。
  陈夏沉默了几秒,说:“不怎么喜欢。”
  “为什么?”
  “小时候总做关于深海的噩梦,梦里的海水像是要把人整个人都压进去,喘不过气。”她语气平稳,眼神却微微发沉。
  戚南枝吐出一口烟,眼睛望着远处慢慢坠入夜色的海平线,轻声道:“大海就像母亲。不管她是温柔还是暴怒,你都得接受她的恩赐。”
  风吹得更急了些,她继续说:
  “当你孤身在海面上,是生是死,由母亲决定。母亲的意志,不可违背。但如果你让母亲高兴了,她会满足你的愿望。”
  她说这话的时候,海面泛起一道冷光,像是回应着什么不可言说的誓言。
  陈夏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大海,指间的烟燃到一半,火星在风中颤了颤。
  天色愈暗,远方的海面渐渐与天际融为一体,像一块无边的深蓝绸缎,被风一点点揉皱,波光零碎地闪着冷色的光。
  浪声在脚下建筑群的缝隙间低低回荡,如同远古的呼吸,悠长而安静。
  她的眸色也随之幽深下来,像是落入了那片无边的水色之中。
  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起阮枝生日那天,说起的往事。
  那天阮枝喝了点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我十七岁那年,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个人在海边走路。白天也去,晚上也去,去到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像疯子一样。然后我会对着大海许愿。”
  陈夏还记得那天的灯光映在她脸上,像是柔软的暮色落在海面,掩着不肯说出口的念想。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也许是眼前这片海太像那天阮枝形容的样子了:深沉、宽广、能吞噬一切秘密,又仿佛总在静静倾听你的愿望。
  陈夏没由来地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几不可察,在风中像被卷走的水气,悄然散去。
  戚南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
  只有海风仍在吹,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远处的堤岸,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耐心而执拗地敲打着世界的边界。
  戚南枝抽完那根烟,把烟头碾灭在天台角落的排水口旁,转身在陈夏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先回去了,”她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你也早点走吧,大晚上的,别留在教学楼。”
  陈夏“嗯”了一声,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天台门口的暗影中。
  戚南枝的脚步声渐远,最后连那扇门也沉沉地关上,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海风呼啸而过。
  她没有立刻离开。反倒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夹在指尖,靠着天台的围栏深吸一口。
  夜色深浓,整座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兽,远处海面的灯光一闪一灭,如同浮动的幻觉。
  陈夏低头看着屏幕,思来想去,指尖在输入框停了许久,终于还是服了软。
  她发出那句短短的:“早点睡,今晚别等我了。”
  说不清是歉意,还是逃避。
  她有时候真恨自己,总是率先败下阵来。明明下定决心要硬气到底,却在深夜里轻而易举地被某种柔软的情绪裹挟得毫无还手之力。
  发完消息,她将手机收进口袋。
  风更大了,像一张张无形的手掌,从陈夏的侧脸、后颈一路掠过,冰冷却令人清醒。
  她仰起头,大张双臂站在天台边缘,迎着海风。发丝被吹得肆意翻飞,像是被释放的野草,在月色下狂舞不止。
  那一刻陈夏感到一种奇异的快感,自由、孤独、荒芜交织成一种不可言说的轻盈。
  可就在她走得更近、脚尖抵住天台边缘的下一瞬——
  腰间忽然传来一股突如其来的力,毫无预兆地——
  一推!
  力道不大,却精准而决绝,足以让人重心失衡。
  陈夏瞳孔一缩,整个人下意识向前一扑,身体陡然倾斜——风声在耳边骤然放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猛地一把抓住栏杆,指节瞬间泛白,铁栏冷得像冰。心跳“砰”地一下高高跳起,撞击着喉口。
  风继续呼啸,她的发尾贴着额角剧烈抖动,胸口一阵一阵起伏,像是刚从溺水中挣扎而出。
  她没吭声,也没有立刻回头。
  只是死死握住栏杆,感受到那股推力残留在身体上的痕迹,像一道目光,或者更深的——恶意。
  天台上空无一人。
  可她知道,刚才,身后确实有人。
  陈夏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死死握着栏杆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有一层冷汗。风依旧在刮,像什么在她耳边低语,细碎、黏腻、叫人头皮发麻。
  陈夏站在原地不动,眼皮微跳,心底升起一阵浓重的不安。
  她又点燃了一根烟,打火机“哒”的一声划亮,火光在她指间颤了颤。
  可就在这点火的下一秒,她猛地转身——
  火光尚未熄灭,瞬间映亮那张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脸。
  那人穿着一整套黑色卫衣卫裤,头顶卫衣帽兜压得低低的,脸上还罩着一层黑色口罩,将所有面部轮廓遮得严严实实。
  整个人浑身被黑色包裹,像是从夜色中凭空裂出的幽影。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浓黑如墨,静静地看着她。
  不闪不躲。
  陈夏手中那点燃的烟还在燃烧,火星跃动,她将那根烟头缓缓伸向他的眼睛,几乎要贴近他眼睫。
  灼热的火星只隔着不足几毫米的距离,可那个黑衣人却动也不动。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在涌动——黑暗、癫狂、甚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执拗与扭曲。
  像是一口深井,陈夏看进去的那一瞬,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漩涡撕扯着,要将她整个人拉下去。
  夜色静得诡异,连教学楼的灯光都像被什么吞噬。
  陈夏没有退,冷静地与黑衣人对峙。
  那个黑衣人依旧不动。
  不说话,不躲闪,不眨眼。
  风轻轻涌动,陈夏盯着那双眼,声音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你是谁?”
  *
  阮枝下班回到家,夜色已深,路灯昏黄,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她有些累,也有些烦闷。
  这些日子与陈夏的冷战压在心头,说不出的沉闷。
  其实她一直知道,陈夏嘴硬心软,有些话说不出口,可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
  阮枝叹了口气,决定今晚好好给陈夏做一顿饭。
  她煮了陈夏最喜欢的麻油鸡,还做了她说想吃很久的海鲜浓汤,连甜品也提前冷藏好。
  厨房里升起热气,锅碗瓢盆的声响一度让她的心安静了下来。
  她想好了,今晚等陈夏回来,她一定要好好跟她说一声对不起,然后,告诉她那个她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阮枝坐在饭桌前,望着桌上一道道还冒着热气的菜,心却一点点凉下来。
  从七点等到八点,门铃始终没有响起,手机也静默得像失去了信号。陈夏既没有回家,也没有发来只言片语。
  阮枝坐在饭桌边,手指紧紧绞着围裙布料,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又去喝酒了,或者……还困在实验里。
  阮枝不想再等了。
  她将饭菜一一盖好,拎上外套出门。
  先是去了陈夏常去的那家酒馆,昏暗的灯光、昏黄的爵士乐,吧台边坐着零星几个客人。
  阮枝转了一圈,却没看到熟悉的那张脸。
  心底的不安在这一刻悄然蔓延,像雾一样缠绕上来,挥之不去。
  她转身出了酒馆,顺着熟悉的街口拐向海边。
  海风一下子涌了上来,裹着咸湿的潮气,拍打在阮枝的脸上。
  夜色里的海像一整片无垠的黑绸,波光粼粼,仿佛吞噬一切声音。
  远处灯塔微弱的光打在浪头上,碎成点点银光。海浪一下一下涌上岸边,拍打礁石,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
  阮枝站在岸边,望着夜色中的海线,海风吹乱了她的发,拂起她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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