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医院

  第25章 医院
  救护车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划破夜空,担架抬着赵逸飞很快穿过狭窄的楼道,把人送上了车厢。
  楼上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从阳台上探出头往下看,窸窸窣窣的议论被夜风吞没。
  钱闰跟着跳上车,坐在门边看着医护人员匆匆给赵逸飞接上监护仪器和静脉通道。
  赵逸飞身体抽搐了一下,从唇角又流出一股鲜红血液,很快沾污了一次性隔离床单。钱闰惊慌失措地扶着车厢壁站起来,头直接撞上了置物架,护士回头看了他一眼,有条不紊地用纱布接在赵逸飞嘴边。
  “鲜血?”
  “量不大,是不是口腔里什么地方破了……”
  医生护士在轻声交换着意见,转头又问钱闰:“出血多长时间了?”
  “就刚刚!”钱闰回忆,“半个小时前,他咳嗽,突然就吐血了……”
  “咳嗽有多长时间了?”
  “三四天了……”
  钱闰补充道:“前天、还是大前天……对,大前天周二晚上,他因为呕吐脱过水。”
  医生在空气里嗅了嗅,皱眉问:“喝酒了吗?”
  “对。”钱闰嗫嚅着点了点头。
  护士眼中流露出极度的不赞同,忍着没说什么,回头继续调试点滴管。
  “痉挛厉害?”医生看着赵逸飞蜷缩一团、紧咬牙关的姿态,低头问他。
  他微弱地点点头,合上双眼,手箍在胃部不停地颤。
  “坚持一下,很快到医院了。”
  没判断清楚情况,急救医生也不能给他打止痛针,只能先行补液,监控住血压血氧。生理盐水开始向下滴注进他的血管,监护仪上的波形向上跳动着,跳出机械的一声声“嘀”音。
  钱闰心焦地问:“大夫,会不会是急性胃出血……”
  医生只摇头道:“现在还不好说,要到医院进一步检查。”
  救护车驶进医院大门,担架床被推出来,轮子骨碌碌在地上转,钱闰跟着往前跑。
  车上下来的急救医生在跟急诊大夫交待:“不像消化道出血,看看呼吸道……”
  急救室的帘子一拉,钱闰被挡在了外面,走廊上刺眼的白光灯浮在四周,晚上那些酒精开始随血液冲上头顶,把他裹得天旋地转。
  他跌坐在金属座椅上,头一垂,将脸深深地埋进双手间。
  身边有持续不断的仪器报警声、间歇响起的哭喊声、车轱辘滚过地面的摩擦声、医生护士喊家属快去取药、缴费、办手续的交谈声……
  钱闰心乱如麻,分辨不清自己是醒是梦。
  这才一周,赵逸飞重新出现在他眼前。短短一周里他就疼过、哭过、病体孱孱、遍体鳞伤过,那么五年里,他曾错过的赵逸飞又有多少个这样的瞬间?
  钱闰不敢细想,低头盯着衣襟上的纽扣,边上似乎还留着被赵逸飞痛极时抓出的道道褶皱,用拇指摩挲几下,变形的布料怎么也抚不平了。
  他鼻子一酸,倏忽滚下泪来。
  “赵逸飞的家属?”护士掀开帘子朝外喊。
  钱闰匆忙擦了下眼角,站起来道:“这儿,这儿。”
  护士递过来几张单子要他签字,说:“出血原因待查,需要做个胃镜,我们建议打全麻做无痛的,需要家属陪护,可以吗?”
  “好,”钱闰一口答应,“做无痛的。”
  “你跟病人是?”
  “同事……”钱闰嗓子干涩,吞了吞口水飞快回答。
  护士一脸见惯世面的样子,只说:“去缴费吧,缴完费直接进来。”
  钱闰到窗口缴完费,轻轻掀开帘子一角走入急诊室。
  赵逸飞安静地躺在急救床上,里面还有一道小帘子隔着,遮住他的大半个身子,只露出小腿到脚尖部分。
  还是晚上那条深色的裤子,裤管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一样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钱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医生的动作很麻利,围在赵逸飞身边操作导管,很快给出结论:“不是胃出血,喉管刮伤了,先静脉给个氨甲环酸止血。”
  医生拿着镜检结果来给他看,钱闰赶忙站起来。
  “不是出血,但溃疡面也很大了,还有萎缩性胃炎,这种情况应该非常注意饮食,并且要绝对禁止饮酒,否则离胃出血甚至更严重的情况真不远了。”
  “这几天让他减少说话,只吃流食,先把创面愈合了,”医生这才拉开帘子,“留观半小时,然后转消化内科住院。”
  钱闰终于看见了赵逸飞的脸,苍白的,被氧气面罩遮住一半。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紧闭双眼,没有表情,透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停止给药五分钟后,医生叫醒了赵逸飞。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很慢很慢地转了下脖子,喉间发出刚睡醒似的一点模糊响动。
  “醒醒了,检查做完了。”医生按流程持续喊着他,不让他再继续进入睡眠。
  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他才开始看向两边,涣散的眼神在这个过程中慢慢聚拢,转到左侧时眨了眨,瞳仁中似乎倒映了钱闰。
  眉心一皱,紧接着他就飞快合上眼偏向另一边。
  钱闰很难不觉得伤心——小飞好像不愿意看见自己。
  “家属跟他说说话,不能再让睡着了啊。”
  钱闰答应一声,清清嗓子,倾了倾身叫他:“小飞。”
  赵逸飞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是醒着,只是不愿意睁开眼。
  “我喊喊你,你就答应一下好不好?要是不想睁眼的话。”钱闰小声地在床边说。
  赵逸飞终于从嗓子里哼出一个“嗯”的音节。
  于是每隔三五分钟,钱闰就会轻轻喊一声他。赵逸飞的“嗯”字都越来越有气无力。
  钱闰心头泛酸,他看起来那么累,自己却不得不叫醒他。
  往前又拖了拖椅子靠得更近,明亮的灯光下钱闰终于能仔细看看他。一晚上过去,他的唇片上又全是崩开的小血口,一些已经结了痂,一些还在往外渗。
  吸氧会加重干燥,钱闰要了棉棒想给他沾沾清水。
  赵逸飞扭头抗拒了一下,架不住钱闰不辞辛苦地绕了一圈,又来到床那边。
  “润润嘴就没那么干了。”他半蹲在床边,轻声说着,手上的动作更轻,生怕弄疼了他一点。
  赵逸飞由着他给自己摘下了氧气面罩,贴得很近,连呼吸都相互纠缠。
  ——果然是甩不开了,他真是一语成谶。
  有的地方太干,而有的地方却又太涝。钱闰刚给他擦了一遍脸上的汗,额角很快又沁出新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眼角也噙着一点水珠,分不清是泪是汗。
  钱闰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还是微热。发烧也磨人。
  “头晕不晕?”钱闰问。
  赵逸飞迟钝了半拍,才微微地左右摇头。
  说谎。
  “医生说输完这瓶再输退烧药,再忍忍。”钱闰又问护士要了片退热贴,盖在他额头上物理降温。
  这么一来,赵逸飞几乎就只剩一双眼露在外面。
  钱闰苦中作乐地提了提嘴角,忍不住伸手去覆盖在他没输液的手背上,轻轻拍打起来。
  赵逸飞的手指蜷曲了一下。
  但钱闰没停,一下一下的,在他温暖的掌心里,绷紧的指节终于又舒展开来。
  ——这还是他生病住院时第一次,有钱闰陪在身边。
  赵逸飞有时会怪自己从前身体太好,和钱闰恋爱的五年竟然都没生过一场足以休息几天、让爱人围绕左右的小病。以至于后来这五年无数次躺在病床上,他连幻想身边能有钱闰的陪伴,都无一点素材可循。
  也怪他从前轻言自己身体太好,不会生病,少时的大话已太快回旋而至,让他用百倍的痛苦日夜偿还。
  赵逸飞的眼窝热了热,从前一个人再难熬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过。
  钱闰不对他好,或许他还能一直忍受孤独。
  钱闰对他好了,他才觉得从前的孤独真的是孤独。
  迟来的爱原来不会让人感到幸福,只会委屈,委屈你为什么要把我丢下,为什么迟来这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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