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倒钩

  第69章 倒钩
  嘴唇比他想象中软。
  舌头又比想象中硬。
  唐弈戈首先被切割的是嗅觉。沉郁的矿物和藏香的残留从丹增的唇尖到了他的鼻腔里。他不熟悉, 舌尖卷起的像是唐卡上的一道云纹。实际上是丹增顿珠的嘴角,是人真实的皮肤。
  是嘴唇。唐弈戈感觉到下颚线不自主在绷紧,两人的衣衫狼狈地贴住各自主人, 皮肤藏入他们因喘息而起伏的颈窝脉搏。是牙齿。胸膛抵住胸膛,穿着衣服的时候有过,没穿衣服的时候更有过。
  嘴唇撞上嘴唇,他们还没有过。
  紧抿的薄唇不是吻,像撕咬。牙尖磕碰唇瓣, 尖锐的刺痛让两个人同时僵硬。就这样发生了。
  我们没有感情,我们不接吻。
  唐弈戈没忘记这句话, 丹增顿珠也没忘记。他们做过的每一次爱都不接吻, 都会主动避开。接吻对他们来说太深入, 比性行为更可怕,扎入对方心窝的通道并不是下半身,而是口腔。通往灵魂的交处也不是体.液, 而是唾液。
  接吻是带着倒钩的性行为, 深深勾进了他们的肉里。让他们疼,也让他们惧。
  呼吸都彻底乱了, 没有谁比谁更乱套。从未有过的接触混杂着他们生疏又不可一世的执着, 刺穿了他们的骨髓,同时在他们的身体里放一把高烧, 烧到头脑空白。舌头怎么剐蹭对方的上颚,热流就怎么剐蹭他们的脊椎。直到把彼此的骨髓都刮干净,再换一套, 换成对方的。
  噗通、噗通、噗通。
  震动的心跳清晰撞击,仿佛有一双手在拍打他们的心房,震得肋骨共鸣。他们都同时体察到相同的绝望, 混着北京的空气和神山的风,淌进了他们的触碰中。
  近在咫尺的眼睛是命运专门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深渊,赌他们会往下跳,赌他们会沉沦。
  丹增忽然一阵生疼,就是不知道疼在什么地方。他在唐弈戈的脸上逡巡,像一个频频回望来时路的迷路人。他能感觉到唐弈戈的吻技很生疏,这种体验太奇特了,毕竟他全身上下所有的体验和本事都是唐弈戈教的。唯独在这件事上,丹增发现他不会了。
  没有任何章法的入侵,丹增也不会。他被唐弈戈强硬地撬开,从此就再也合拢不上。微张的湿润嘴唇是他的,长驱直入的舌头是唐弈戈的,舌尖挑动又是他的,舔舐扫荡又是唐弈戈的,他们用嘴唇去覆盖两人从未抵达过的领域。性方面的游刃有余和冲动大胆已经抛弃了他们,唐弈戈只是知道自己要亲他,而且立即就亲了他。
  他想亲吻他。
  他想亲吻丹增顿珠。
  然而丹增的震惊和顺从只维持了几秒,他体内沉睡的某种情绪被这个亲吻唤醒了,被唐弈戈的唇舌传递来的疯狂吓坏了。他开始剧烈地挣扎,两只手被唐弈戈反扣在后腰,手腕拼了命往外抽。抽不出来,丹增仍旧不肯放弃,试图继续往后仰,往后藏,好避开唐弈戈的亲吻。躲不开,他用力地咬下去,不知道咬到了舌尖还是嘴唇。
  这一下他咬得很重,把唐弈戈咬疼,才勉强趁机抽出了一条右手臂。
  手臂抽出来,丹增再次用尽全力去推搡唐弈戈坚实有力的胸膛。血腥味顿时卷入他的舌面,丹增推开了他,推开了一点点。
  “放开!”丹增嘶喊着,舌尖上的任何色彩和味道都让他痛苦,“我嘴上是金粉……”
  唐弈戈反而笑了一下,低头加深了这个凶狠的吻,用他嘴上的颜料将丹增禁锢在这里。丹增再次将他往外推,尽管知道自己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他承认唐弈戈赢了,口腔里肆虐的除了情和欲还有危险。舌尖舔过牙龈,轻轻扫过上颚,舌尖缠绵……都像一场共赴生死的同归于尽。恐惧滋生,直到顶峰。
  丹增感觉到自己的眼尾湿润了。
  终于,就在他力气耗尽的这一秒,唐弈戈终于放开了他的嘴。
  剧烈的喘息让他们的胸腔变风箱,两人嘴上不知是朱砂还是血液,丝丝缕缕鲜红晕开,浓墨重彩地留在眼眶里。丹增嘴唇红肿,紧了紧鼻梁上的肉,他看向唐弈戈,那人还是那么英俊非凡。无论是山上还是山下,丹增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那张脸是他做梦都梦不出的样子,神山都不给他看。
  一条透明的丝线挂在他们的唇边。
  丹增对这条丝线不熟悉,但对于体.液形成的线很熟悉,在他们身体交接的地方,各种地方。此刻他茫然地看着唐弈戈,唐弈戈的嘴唇已经被他咬破,一道破口缓缓渗出鲜血来。再加上金粉还有他今晚用过的孔雀蓝,混合成诡异艳美的色调。
  血、唾液、颜料,丹增急了,他抬手给他擦,一开始用指腹,擦不干净就用掌心,最后像急坏了的顽童换成了手背,自己可以出事,可他不行。而唐弈戈一动不动,任由他手足无措慌忙到死,只是问:“抛开剂量谈毒性?为什么换成我就不行?”
  丹增用两只手给他擦,快点,快点擦干净。
  “难道你就抛开了?”唐弈戈问。
  丹增终于擦干净了,松半口气,接下来呢?要带他去漱口。
  “如果真的不会死人,那你现在哭什么?”唐弈戈问。
  丹增怔怔地望着他,心里好难受。
  “因为你明知故犯,你永远在明知故犯。”唐弈戈说,“你身边没人出事,你就怀着侥幸笃定自己也不会出事。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丹增顿珠,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丹增的泪水冲破了眼眶束缚。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愤怒的泪,更不是无地自容。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感知过的复杂的悲伤。他没法解读这份震撼,读了多少经文都救不了他。他也无法自圆其说,再也无法自圆其说了,如果自己的说法站得住脚,那为什么又拼死挣扎,不允许唐弈戈吃进去一点?
  唐弈戈总能揪出他的自欺欺人。丹增沉默了,他没法给出真实的答案。唐弈戈像一个公正的大祭司,一次又一次揪住他的不坦诚,逼着他面对真实的自己。
  喘气声越来越重,太阳穴尖锐的刺痛又一次诞生。唐弈戈看着他,丹增也看着他。
  唐弈戈的嘴唇出现了一点紫色。“现在……你懂我刚才在说什么了么?你明白了么?”
  然而唐弈戈没有等来丹增的回答,他那一句问话的尾音还没散尽,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晃了下。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急速退后,荒原山脊、鲜艳旗帜、白色房屋……通通旋转起来。他下意识地搂紧了丹增,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云起民宿里面一片混乱。
  送往诊所的一路上,轮胎碾压碎石的动静让丹增忐忑不安。冷汗浸透了他的额发,巨大的恐慌和悔恨给他淹没,吞没,快要把他杀死。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和他吵?为什么要咬他?
  诊所冰冷的水磨石地面让他脚步虚浮,丹增坐在急诊室的外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呛人。他靠着墙,差点滑到地面上,也搞懂了身体上的生疼来自何处,是在心口的位置,被唐弈戈生生挖掉了一块肉。他一出事,他的心口就空落落地穿透冷风。
  所以自己为什么非要和他争?
  丹增反复刺穿自己的回忆,如果一开始就点头认错,不会这样的。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入掌心。
  赵祯跟着医生进了急诊,谭星海和罗羽都在外面。两人的表情比任何时刻都要严肃。丹增看着他们,如果自己不和唐弈戈吵架,他的高反应该结束了吧,和星海、罗羽兄弟一样,能好端端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先出来的还是赵祯。丹增连忙站起来:“怎么样?”
  谭星海和罗羽已经进去了。
  “唉,还是高反。”赵祯和医生都是这个结果,“现在需要吃药、吸氧、打点滴,好好休息。情绪上必须平稳。”赵祯拍了拍丹增的肩膀,“没有肺水肿,这点你放心。不过等唐总好了……他还是尽快下山吧。”
  “好的,好的。”丹增用力点点头,“那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去吧。”赵祯让开了路。他作为唐总的家庭医生,肯定要以病人的身体健康为主,不过……他觉得唐总是希望醒来就看到丹增的。
  丹增屏住呼吸才进入房间,诊所不大,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答答和氧气流过湿化瓶的气流声。上高原后打点滴,这不是什么大事,甚至很多人都给这个过程起了个外号,叫“315套餐”,输液315一次,然后就活蹦乱跳。
  可唐弈戈不应该这样的。丹增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搭在被子外的左手,手背上已经固定了针头。透明的药液中通过细细的管子缓慢流入他青色的血管。
  唐弈戈很快就清醒了。
  醒来之后就没了头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片清明。但他还是反应了一下,思索自己到底在哪里。意识沉沉浮浮,最终还是浮出了水面,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了熟悉的东西——鼻氧管。
  正前方是单调又苍白的天花板。
  唐弈戈对这场景有印象,那年也是如此。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得刺眼。他记忆力太好了,甚至还记得那天病房里飘着橘子的清香,一滴又一滴的液体像冰融化成的水。
  不过只是一段记忆而已,并未给唐弈戈留下任何阴影。他不能有阴影。
  视线慢慢往下移,唐弈戈忽然看到了床边趴着一个人。
  丹增脱力般趴在他的床边,上半身伏着床沿。他就枕在自己输液的左手边上,手里攥着那根透明的输液管。
  输液管还有一小段……被他含在了嘴里。
  他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额头抵在床沿坚硬的金属栏杆上,眼尾还残留着没干的泪痕。
  唐弈戈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他不知道该怎样评价丹增顿珠的笨。
  左手朝着丹增的方向动了动,缓慢地抬起,下意识地想往他头顶放,最后又轻轻地放在了丹增的脸上。指尖一接触到皮肤,丹增醒来了,一瞬间就惊醒。眼睛里还带有未褪的惊慌,嘴唇一松,那一截儿被他含热的输液管就掉了出来。他连忙捡起来,用手攥住,脸却往唐弈戈翻过来的手掌里放。
  唐弈戈的掌心是容器,他就进去。
  “我不画了。”丹增将眼睛也埋进去,“我明白了,我不画了。”
  唐弈戈看着他被自己咬破的嘴唇,指腹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我去叫赵祯兄弟,你等一下。”丹增要起来。
  “我没事。”唐弈戈却抓住他,“坐下,陪我说说话。”
  他不知道点滴和药都是什么,但显然击退高反的速度比单纯吸氧要快。唐弈戈都有些后悔了,早知道有奇效,他第一天就来打点滴。丹增坐回他的床边,重复着医嘱:“你现在没事就好,赵祯兄弟也劝你,让你先下山吧。”
  唐弈戈继续看着他。
  丹增认输了:“我下山,我跟你一起走。”
  唐弈戈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摩挲着掌心里的他。忽然间,唐弈戈的身心出现了奇异的涌动,像几万只蝴蝶,要给他扇出一场空前绝后的蝴蝶效应。不管是南半球的风还是北半球的风都在吹他,推他往前。
  “丹增顿珠,你想听听我的事么?”唐弈戈问。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第一次接吻就晕了。
  珠珠:我老攻好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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