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宋溪谷斜着眼冷漠打量时牧,彼此忽然心照不宣。
  赵姨有个儿子,身体不太好,全靠钱吊着一口气。宋溪谷以前不关注,最近才调查了赵姨及其家庭成员的的背景。她丈夫去世了,有个儿子。但儿子身体从小不好,在本市最高端的私人医生住了十几年,只为吊着那一口气,以证明还是个活物。然而吊那口气的钱是赵姨这辈子都无法摸到的数字,更别提用她的工资去填补窟窿。
  所以她的钱从哪里来,逻辑链一目了然。
  宋溪谷找人在她儿子身上作手脚,生命体征监测仪跳几次警报,赵姨连滚带爬地回去,就顾不上找宋溪谷的麻烦。
  但时牧的笃定让宋溪谷感到诧异,他问:“你做什么了?”
  “我拔了她儿子的氧气管,”时牧淡然说:“恐怕活不过今晚。”
  宋溪谷:“……”
  睚眦必报。
  时牧说:“你还是太心善。”
  “是,”宋溪谷冷冰冰开口:“我但凡心狠一点,肯定先捅你几刀。”
  时牧眉梢微扬,似乎有点高兴,“会捅死我吗?”
  宋溪谷觉得他反应不对劲,眉心微蹙:“你希望我捅死你?”
  于是时牧的目光不再回避,诚恳地说:“你高兴就好。”
  宋溪谷的疯癫只是被药物影响的结果,可时牧呢?宋溪谷终于发现,时牧的疯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癫狂。
  “无冤无仇,我干什么杀你?”
  时牧不作答了,眸光深远,却意味悠长。
  宋溪谷这次学聪明了,不被他故弄玄虚的招数套路进去,指着床单上的药片问:“这是什么?”他盯着时牧,眼睑抽了抽,“之前你就喂我吃了不少。”
  “你明知造成你精神异常的原因是什么,知道这些药有问题,也了解赵姨每天往你的牛奶里加了东西,”时牧反问宋溪谷:“你为什么还要?”
  宋溪谷见时牧布满血丝的眼瞳,他把持不定的情绪深层洋流的涌动,惊飞了海鸥。宋溪谷怔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恍然正以微妙的频率如涟漪弥散。
  他轻如飘絮开口说:“你管得着我吗?”
  时牧的胸口剧烈起伏一瞬,猛地卡住,他像被扒光衣服的可怜虫,独自站在独木桥的中间,底气不足,进退不得。
  宋溪谷看时牧这样,心里畅快点了,但还是不够。他嘲弄:“啊,对,管不管得着你都管了。”他捏起药片,点在指尖,伸到时牧眼下,“这到底是什么?”
  “残药代谢片。”
  宋溪谷问:“有毒吗?”
  时牧答:“没有。”
  宋溪谷又问:“说明书呢?药品的产地、成分、功效、生产信息,都给我!”
  时牧缄默,舌尖抵着口齿,沉沉开口,说:“……没有。”
  “……呵,”宋溪谷无言哼笑,冷语道:“你拿我当小白鼠测毒啊。”
  时牧紧拧着双眉,动了动唇,终于像慌不择路的丧家犬,说:“我不是!”
  宋溪谷盯着他额角的细汗,咂摸出来的那点滋味越来越鲜明。
  时牧无言探手,出于本能似的,想摸摸宋溪谷的微红的面颊,“小溪,我……”
  “我不想给你解释的机会,”宋溪谷偏头躲开了,他现在手里有刀,也似乎知道了要捅时牧哪儿他会痛,“luna说我身体里精神类药物的沉积很深,轻易代谢不了,可是这两个月的血检报告显示,残留药物的浓度逐渐减弱。”轻轻一弹指尖,药片飞走了,最后不知落在哪里,宋溪谷审视时牧:“小哥,你的药很神奇啊,精准打击,效果显著,是专门为我量身定制的吗?”
  当肮脏的手段败露在阳光下,高冷严峻的雪山忽然震颤,由内部紧蹙而出,汇聚成汹涌的雪浪,终于将遮羞布扯开,时牧无可遁形,那些他刻意逃避的心安理得,终于反噬而来。
  “我……”时牧喃喃低语,再也不能为自己辩解。
  一颗心脏千疮百孔,宋溪谷后知后觉,再次蔓延出丝丝扎肉般的疼痛,像被电机似的,怎么样都不舒服。于是他不管不顾,下手也没轻没重,硬生生地又把伤口扯开巨大。
  血都涌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吃的药有问题?”
  时牧颓丧垂眸,他不答,惶恐又慌乱,半点清高的自持都没有了,倏然对上宋溪谷的双眼,瞬间溃不成军。
  宋溪谷不让他逃,伸手掐他脖子。
  所有人的脖颈都很脆弱,即便是曾经对宋溪谷来说,高高在上的真主。
  “看着我的眼睛。”宋溪谷从时牧身上学来一星半点的强势,也够用了。
  时牧怔愣,他说不出话,微微睁大眼睛。
  滚烫的掌心贴着脖颈的喉结,宋溪谷清晰感到它微颤时不可抑制的动了动。
  “小哥。”
  “很早。”时牧缴械投降。
  答案意料之中,宋溪谷反应不大,“很早是多早?”他打破砂锅问到底,好像死也要死明白。
  “你第一次发病被宋万华关起来。”
  即使宋溪谷有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的答案太锋利,割开他原本就破烂的皮囊。宋溪谷生出哀切,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时牧的声音很低,像钟锤,不停地敲打,嗡声作响,震得肺部血液翻腾,涌向喉咙,再用力咽下去。
  他们挨得太近,宋溪谷闻到了血腥味,于是唇角微颤,似笑非笑地掀起眼皮,默然凝眸。“哦。”他说。
  “那时候他们给你送饭,还每天送药。”时牧说:“按照宋万华的行事风格,他该让你自生自灭,所以我觉得奇怪,找人偷偷查了那药的成分,结果是致病的效果比治病显著。我……”
  “你没有管。”宋溪谷终于还是笑出声,凄凄惨惨的眼梢有一缕晶莹的透光反射,扎得时牧眼睛疼。
  “谁让我姓宋,谁让我是宋万华的儿子,你跟我有血海深仇,你不管我是对的。”宋溪谷哀叹,尾音颤颤,下了一场好大的雨。他闷闷地嗯一声,说:“亲眼看着我发疯,变成一个神经病,你很高兴吧?”
  “应该高兴的。”眼泪不争气的掉下来,再被宋溪谷面无表情地抹掉。
  他说的没错,我就是这样的,时牧想。他从前就是这样想的!
  时牧阴暗恶毒,希望姓宋的全都不得好死。可同时他又挣扎在水杉林夜晚的星空下,想起那个倚靠在他怀里取暖撒娇的男孩儿,天真纯粹,将自己承托得更像恶鬼。
  时牧得不到,要不了,又舍不得,到头来一无所有。
  十多年来,在鹿港庄园疯癫了的孩子岂止宋溪谷一个,时牧也算。
  可他该怎么回答?
  “我……”时牧说:“不知道。”
  这答案太敷衍,宋溪谷冷漠嗤笑。不过现在敷不敷衍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心中已然没有期翼,就抱着死也要死得明白的自虐念头,宋溪谷哑声问:“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要出手干预的念头?让那些药别进我的肚子里。”
  时牧没有想很久,他说:“……没有。”
  明知道答案的,怎么还是会难过?眼泪比深陷情爱里的灵魂还要不争气。宋溪谷看见时牧眼瞳中的自己,比平常要狼狈些,显得死气沉沉。
  时牧抬指,接住那滴眼泪,在指尖洇开,再犹疑地触碰宋溪谷的面颊,“小溪,我什么都承认,你还想问什么?”他说:“别哭。”
  宋溪谷这次没有躲,他歪了歪头,脸颊挨着那掌心又紧些,晃着蹭了蹭。
  小猫也是这样撒娇的。
  时牧心房一软。
  却听宋溪谷说:“那现在为什么又有了?”
  时牧手指一僵,掌心温度随之冷却,有种被看穿的窘迫和无所适从。
  “你喜欢我啊?”宋溪谷问,等看到时牧眼底的无措和躲闪,变更加笃定。他勾轻轻咧嘴,笑得很好看。宋溪谷俯身过去,柔软的唇瓣贴在时牧的唇角边,温声细语,“我也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小哥,我爱你。”
  他就是一条毒蛇,激得时牧视野模糊,好像山川河流都飞成了碎片,每一寸光阴里都是宋溪谷的影子。时牧抬手,无法压抑拥抱他的冲动。
  不,拥抱不够,应该还有更深入的契合。
  毒蛇咬了人后就该洋洋得意地游走,管那人是死是活。宋溪谷引诱般亲吻时牧,在时牧心绪被高高吊起时候,又冷硬地把人推开。
  “现在没有了,爱你会死,”宋溪谷说:“小哥,我不要了,不要你了!”
  时牧追过去,死死盯住宋溪谷,钳住他的手腕。“不行!”他言语贫瘠至此,再也说不出其他。
  宋溪谷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让时牧失控了,他微微扬起下颌,问:“你是我谁啊?凭什么不行?”
  “小哥你知不知道,小香阁失火那晚,如果我没吃药……”宋溪谷紧咬下后槽牙,眼眶通红地看着时牧惊惧的五官,将无形的刀子狠狠捅过去,“我或许能救小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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